“今日恰逢母后千秋,朕便在晚间宫宴上宣布此喜讯,也算喜上加喜,如此你便可安心抱得美人归,可好?”
章舜顷勾唇,“臣谢过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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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寿宫中,一派锦绣。
后宫嫔妃、内外诰命女眷云集于此,依例,她们须依照身份尊卑,先后入殿拜见太后,余者便在左右配殿等候传召。
因料峭春寒而迟迟未至的春意,仿佛一并集中到了此处。放眼望去,绮罗粉黛,衣香鬓影,入目皆是盛装华服的女子,恍如百花竞放。
弗筠、甄嘉和齐欣三人亦在其中,今日因得休沐,三人皆未着官服,俱是一派女儿家的装扮。不过甄嘉和齐欣家世平平,装束不显,弗筠也有意低调行事,穿着颇为素净,在一众珠环翠绕的贵妇小姐中,三人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诸人有意无意地打量着这三位生面孔,但多数都是好奇望望,便将目光移开,并未深究。
唯有一位贵小姐有些不同。
她生得圆圆的脸,圆圆的眼,一团孩气,瞧着不过及笄之年。身上一件鹅黄色竖领长袄,外罩兔毛镶边的月白比甲,底下露出浅绿马面裙的一角,整个人鲜嫩得像是刚抽芽的柳枝。
自打三人进殿,就见她挨个儿与人寒暄招呼,甚是自来熟的模样。
旁人尚在矜持观望时,她已主动凑上前来,笑着看了三人一圈,问道,“姐姐们瞧着面生,是刚来京城么?”
三人对视一眼,弗筠便代为答道,“我们三人是钦天监官员。”
话音一落,不少目光往此处投来,各色皆有,多到让人来不及一一分辨其中意蕴。
贵小姐水光粼粼的眸子里只闪烁着好奇,“钦天监官员?女子竟也能在外做官?”
“蒙朝廷恩典,不拘一格应召人才,我们才等到如此机会。”
“好厉害!”贵小姐惊呼一声,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钦羡。
三人见她娇憨灵动,不似作伪,不由会心一笑。
甄嘉忍不住问,“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沈娴溪。”她答得爽快,圆圆的脸上笑意盈盈。
京城中姓沈的勋贵人家也有不少,一时倒对不上号来。但见她能出入太后千秋宴,又这般落落大方,出身必定不凡。
沈娴溪又缠着她们问了许多钦天监的日常差事,神色极其恳切认真,问得事无巨细,让人忍不住想帮她细细解惑。
正说到兴头上,太后身旁的贴身宫女来传召。
沈娴溪冲她们眨了眨眼,悄声道,“我先走啦,待会儿见。”
没了沈娴溪在旁攀谈,三人照旧自己闲聊,待到她们入殿后,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大多已移步赴宴之处。
仁寿宫正殿,暖意融融。
太后赵吟秋端坐主位,身上穿着石青色刻丝吉服,大病初愈,面上虽有脂粉遮掩,仍难掩几分倦色。身后靠着引枕,坐姿也比平日松散些。
皇后沈娴儒坐在太后身侧,腰板却挺得笔直,不见半分疲态。她生就一张容长鹅蛋脸,眉眼如画,面容却透着几分微冷的疏离,与妹妹沈娴溪的娇憨活泼大不相同。
沈娴溪此刻正挨着皇后坐着,方才在配殿的自在劲儿已收敛了大半,坐姿端正,比之先前拘谨了许多。见三人前来,暗暗冲她们眨巴了下眼睛。
弗筠三人微惊,浅笑回应。
她们仨已私下商量好,依照年纪一一上前,说几句祝寿漂亮话。
弗筠有意站在最后,等候齐欣和甄嘉拜寿完毕再上前,便垂眸静立一侧,静静听着二人的拜寿辞,心里默默琢磨着自己的贺词,有些出神。
忽然,她觉着一道目光落在自己面上,停了许久,抬眼望去,正对上皇后沈娴儒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皇后见她望来,已迅速别开目光,面色如常,仿佛方才只是无意一瞥。弗筠便也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
轮到弗筠,她从容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清越,“恭贺太后千秋之寿,愿太后如日之升,如月之恒,四时和顺,百福具臻。”
太后闻言,不由笑道,“果真是从钦天监出来的,你们仨的贺词真是跟别人不同,倒像是串好的一般——不是日月就是星辰。”
弗筠浅笑道,“微臣日日夜夜跟日月星辰打交道,满脑子尽是这些词,实在也是想不出其他来了。”
太后指着她,看向皇后,笑道,“你听听她的话,可不是个妙人么?分明伶俐,却要装憨,还让人挑不出错来。”
皇后唇角微微牵动,那笑意却比旁人浅淡几分,“张大人,这是心有锋芒,却懂藏拙,是大智若愚的本事。”顿了顿,又道,“本宫看过你们草拟的女教书底稿,确实让人耳目一新,受益匪浅。”
弗筠等人连忙垂首,齐声,“皇后谬赞。”
太后闻言,不免又想起先前那番不愉快的争执。原以为她们在朝为官,想法自是跟闺阁女子不同,谁知皇后本人跟她们竟也是一般的看法,站到一处来反倒劝说起她来。
这会儿听皇后提起,她只觉隐隐的头疼又泛了上来,忙摆手道,“大喜的日子,可别让哀家再想这桩事了。”
皇后浅笑,“是臣妾的不是。”
眼下已近暮色,太后便请她们一道坐下吃茶,等会儿一同移步宫宴。三人在下首落座,陪着太后闲话家常。
沈娴溪嘴甜话密,逗得太后心生欢喜,二人有来有回,颇为热络。皇后则话不多,只例行过问了三人籍贯年龄等,便没有再开口。
两下说着话,外头突然传来宦官扯着嗓子的尖利唱报,“陛下到。”
满屋子的人,除了太后,立时起身行礼。
方才还有些喧嚷的屋子登时安静下来。
随侍宦官打帘,一道颀长的身影阔步走了进来。
弗筠不动声色地微微抬眼,目光徐徐上移。
入目先是一双皂色朝靴,玄色常服裹着匀称结实的躯体,随着步伐微微起伏。
下颌线条凌厉,鼻梁挺直,眼角微扬,眸色浅淡而沉凝。
曾经的杀伐之气,经多年养尊处优,已敛去了大半,眉眼间竟有几分宽和之意,瞧着倒有些许仁君之相。
他行走间不疾不徐,步履稳健,来至太后身前,躬身行礼,“儿臣见过母后。”
皇后面无表情地起身让开座位,沈娴溪连忙将位置让给长姐,余人便自觉顺移下来。
朱绍检落座之前,绕屋随意地环视一圈,望见那几张有些陌生面孔,只粗略笼统地看了一眼,只当是她们是外命妇,连相貌未看清,便很快移开目光。
“都坐着吧,别拘束。”
众人这才重新落座。
太后目光柔和,声音透着慈母特有的软意,“等会儿便要赴宴了,怎的还特意来跑一趟?”
朱绍检道,“今日看了一天折子,便出来随意逛逛,歇歇眼睛。恰好逛到这仁寿宫,进来看看母后,等会儿宫宴正好一路过去。”
“人也不是钢铁铸成的,平日也该劳逸结合才是。”
朱绍检笑道,“旁的都可劳逸结合,今日却是为舜顷起草赐婚诰书,自是得紧着来,可不能误了他的人生四喜之一。”
“哦?赐婚?果真?是哪家姑娘?”太后惊讶得合不拢嘴。
“是位钦天监的女官。”
一时间,弗筠三人便吸引了屋里所有人的目光。
余人起初还好奇是这三人中的哪一位,但见甄嘉和齐欣二人,也齐齐看向弗筠,便顿时分晓过来。
朱绍检亦顺着太后的目光看去,那位垂眸静坐的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天青色竖领长袄,乌发间只簪着两朵绒绢花,她低垂着眼,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看不清神情。
他的目光却倏然凝住。
太后又是惊、又是叹,“天下真有这样的巧事!张宁儿,你的嘴倒是严得很呢,竟如此沉得住气。”
弗筠垂眸浅笑道,“原本是等待诸事完毕,再对外告知的。”
震撼一拨接着一拨,排浪而来,太后心中存着颇多疑惑,好奇弗筠和章舜顷的相识经过,弗筠便一一答来。
她听后感慨道,“倒也是缘分一桩……舜顷那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们既然好事将近,哀家自是要添上一份厚礼的。”
弗筠起身,垂首行礼:“谢过太后。”
她适才抬眼,瞥见太后旁侧的朱绍检,他的目光如钩子般,直直地钉在自己身上,不知早已落了多久。
那双浅淡的眸子里,云涌般翻腾着某些深沉炽烈的情绪。
弗筠心头猛地一跳。
然而只是一瞬,他便敛去了所有情绪,移开目光,面色如常地端起茶盏,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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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设在皇宫西苑无逸殿。
五间大殿,皆被席面占据,东男西女,坐满了皇亲国戚、勋贵之后、文武要员、诰命贵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