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_知堇【完结】(116)

  沈娴溪见状,趁热打铁道,“这就是他的真面目,你可勿要被他糊弄蒙骗了去。”

  弗筠唇角牵起一抹苦笑,“其实,我倒是也领教过一些。”

  沈娴溪微愣,她想了一会儿,继续罗列章舜顷的罪状,“不光如此,他还连累了国公府徐公子的名声。人家徐公子性情温和,谦逊有礼,家世又好,不知是多少人的春闺梦里人,也有不少闺秀暗中属意。他倒好,总是觉得每个试图接近的徐公子的姑娘都居心不良,每每说话都不留情面,吓得人家也不敢对徐公子有什么心思。”

  弗筠面色一顿,“这个么……我倒是也领教过。”

  沈娴溪越说越起劲儿,“还有呢!他还是个不肖子,听说三天两头就把阁老气得不行,父子俩见面就跟斗鸡似的。这种目无父母的人,骨子里就不行。”

  “这个……我也见识过……”

  “那你还要嫁给他?”沈娴溪大惊失色,她细细打量着弗筠的神色,眸光一闪,有了新的猜测,“他是不是用权势要挟你?你别怕,实在不行,我让长姐劝劝陛下,帮你推辞了去。”

  弗筠听她越说越歪,忙道,“我是心甘情愿的。”

  沈娴溪满脸怀疑,上上下下打量她,“你果真心甘情愿?”

  弗筠颔首,“心甘情愿。”

  沈娴溪没了法子,叹气道,“好吧,总归我已仁至义尽了。旁人的姻缘,插手太多是会遭报应的。”

  弗筠会心一笑,“没想到沈小姐小小年纪竟这般通透。”

  沈娴溪板着小脸,有些不服气,“通透还是糊涂,可跟年纪无关。再说了,你又没比我大几岁,怎么说话跟我长姐似的?”

  “正是应了你这句话,暮气和朝气也跟年纪无关。”

  沈娴溪听之微微蹙眉,不知她为何年纪轻轻,竟说出这番话来,又跟弗筠三人闲话一会儿,她便回了自己的座位。

  先前一直默默听着不置一词的齐欣,眼下眉眼覆上愁云,作为她们仨中唯一嫁过人的,她忍不住现身说法,再劝一句,“这女子一旦嫁人,便是将命运交付到了旁人手上,这辈子要想脱身,除了一纸休书,便是一具棺材。什么和离,那都是才子佳人话本中的桥段。说句老生常谈的话,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你可得好好想想,勿要一时情热,做出让自己悔恨终身的事情。”

  弗筠敛眸,片刻后抬起头,目光清亮,“多谢姐姐这番剖心之言,我晓得。”

  宴席将近尾声,贵妇小姐们大多已面色如霞,醺然欲醉。三三两两出门去散酒的,也有不少提前离席的,殿内席面瞬间空了不少。

  甄嘉和齐欣亦有些头昏脑涨,便结伴溜了出去,吹吹风散散酒意。

  弗筠独自闲坐席间。

  她本就酒量过人,一壶酒下肚,神色依旧清明如许,眸光清凉如水,面庞如玉,不见半分绯红,更无任何微醺之态。

  她静静坐着,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殿内,神色有些百无聊赖。

  这时,一位面白无须的年轻宦官悄然上前,躬身低声道,“张大人。宴后还请留步,陛下有事召见您。”

  弗筠抬眼,认出这是皇帝朱绍检身边的贴身内侍吉祥,上次她随程文山进宫时,于殿外跟他有过一面之缘。

  她压下心中的动荡,含笑应下,“有劳内官。”

  吉祥点了点头,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而后,她便坐在那里,自斟自饮,杯中清酒满了又空,空了复满。

  散酒归来的甄嘉和齐欣见状,实在看不下去,生生将她紧攥在掌心的酒盏夺了去,“酒量好也不是这样喝呀,明日还上不上值了?”

  弗筠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喝这些薄酒,就跟喝水一样,你瞧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甄嘉和齐欣细细看她,果见她不见半分醉意,这才悄悄放下心来。

  千秋宴终于在趋近亥时结束。

  于甄嘉和齐欣而言,这不过是一场寻常不过的宫宴。

  除了见到不少先前只闻其名的大人物,终于得见天颜外,又打听了些弗筠那位未婚夫的陈年旧事,其余的也无甚新鲜。

  明日一早要去衙门,她俩便急匆匆跟随人流,出宫回家,至于弗筠,她说要去找她的未婚夫婿,并未跟她们一同出来。

  趋近宫门时,二人一打眼,便看见那位章御史,孤身一人,困兽般来回踱步,眉宇间不掩忧烦,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二人不禁对视一眼,面露疑惑。

  而那位章御史乍然瞥见她俩,忽而提步上前,凉凉的眸子在二人身上略微停驻,问道,“弗筠去哪儿?没跟你们一起出来?”

  甄嘉和齐欣一头雾水,“她不是跟你走么?”

  章舜顷眉心骤然一紧,竟不再言语,转身便朝宫门方向折返回去,步子又阔又急,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二人隐觉大事不妙,小跑着跟了上去,“可是出事了?”

  章舜顷步子没有丝毫停顿,只微微偏头,留下一个冷硬的侧脸,“回去。没你们的事。”

  “怎么就没我们事了?”甄嘉腾挪着步子,跟着他,不忿道。

  “回去。”章舜顷倏然顿步,冷厉的眼风一扫,竟让甄嘉和齐欣不禁顿住了步伐。

  他头也不回朝宫殿走去,逆着出宫的人流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重重殿宇之间。

  *

  西苑銮正殿内。

  烛火幽幽,将偌大的殿宇照得通明,却也投下层层叠叠的暗影。

  朱绍检端坐在御案后,手捧着吏部呈上的档案,目光随着一行行墨迹缓缓移动,“张宁儿,钦天监阴阳司正八品五官监侯,年十六,籍贯北直隶宣府镇……经都察院佥都御史章舜顷举荐应召入选钦天监为官……”

  他眉心紧蹙,薄唇抿成一线,看了许久,仿佛要将那张薄薄的纸看穿一个洞来。

  直至一道清泠的声音突然响起,“微臣参见陛下。”

  他抬起头。

  那抹天青色的身影低垂着头,盈盈拜倒。烛火映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而清丽的轮廓。她微微敛着那双圆润明澈的杏眼,仍是白日所见那般温和恭顺的模样。

  可那样清润秀丽的相貌,兼之那样的柔顺之态,落在他眼中,却让他心头窜涌些许难言的浊气。

  朱绍检压制着心中异样,放下那卷档案,靠向椅背,轻缓启声,“你们这批新吏赴任已有月余,诸般公务可还适应?”

  弗筠微微一怔,脑海飞速旋转,寻找得体的言辞,须臾间便有了计较,便垂首答道,“谢陛下关切,钦天监有监正领衔,又有司正表率,诸事按部就班,还算得心应手。朝廷唯才是任,同批新吏出身不显,却得入朝为官,微臣与同僚皆感念于陛下恩情。”

  朱绍检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嗤,他稳着声色,仿佛例行关怀下属般,继续问道,“你是阴阳司的官员,先前太后寿藏堪舆一事,可参与过?”

  “微臣曾帮忙起草奏疏底稿。”弗筠如实回答。

  “那封奏疏是你草拟的?”朱绍检语调有一丝惊讶。

  “是。”

  “你倒是会揣测人心。”

  这话语气不明,让人听不出是褒奖还是暗讽,弗筠只作不懂,答非所问,“微臣初出茅庐,不知根底,胜在程监正开明……”

  “那些漂亮话就省省吧。”朱绍检不耐地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冷意。

  弗筠面上闪过一丝窘然,立刻抿住唇,不再多言。

  也不知是不是弗筠的错觉,总觉得朱绍检声音变得更冷,“听说你是此次应召的榜首,四科成绩皆名列前茅,即便是在任钦天监官员,也少如此通晓四科之才呢。宣府镇穷乡僻壤,竟也能生出这般天文地理全才?”

  “你今年才十六岁,这通身的本事究竟是从何处习得的啊?”

  那声线仿佛冬日的凛风,经由耳蜗钻入,方才饮的一壶暖身酒竟瞬间失了效力,弗筠只觉遍体生寒,努力稳着声道,“不瞒陛下,微臣的占卜之术,乃家传世袭。观天象的本事,却是经一位致仕后四方云游的钦天监官员传授而来。”

  “世上还有如此巧的事情。”

  弗筠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应道,“是。”

  上首那道冰冷的目光却未离她的面孔分毫。

  “过来。”

  弗筠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至朱绍检三步开外停下。

  “上前来。”

  弗筠又慢吞吞地往前挪了两步。

  “跪下。”

  弗筠迟疑了片刻,便依照吩咐撩开裙摆,径直跪下。

  她身形未稳,一只有些粗糙的手掌突然朝她身来,重重地捏着她的下颌,力道之大,让她几乎要痛呼出声。

  弗筠几乎是用尽毕生定力才没能做出应激的反抗,就那么被他捏着下颌生生拖到跟前。

  骤然失了重心,弗筠下意识想寻抓手,却扶住了朱绍检的膝头,烫手般立刻地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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