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_知堇【完结】(118)

  他轻柔地在她眼周辗转,像是索取,又像是赠予。

  “对不起……”一道极轻的声音,从她唇间逸出。

  章舜顷顿住,缓缓从她眼睛上移开,垂眸看她。

  弗筠掀开灼热的眼帘,向来黑白分明的眸子沾染红意,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

  她罕见,或者是说前所未有地,诚恳地看着他,颤抖着嘴唇,道,“对不起……我……我对不起你”

  说着她露出一抹苦笑,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言语是何等无力苍白,何等不足以来弥补那些伤害。可她此时脑中纷乱如麻,能理清的,竟只有“对不起”三字而已。

  她低低地,无奈地,不停地,重复着三字。

  章舜顷没有打断她,他极有耐心地听着,任由她一遍遍地说着。

  直到她终于说完,面露颓然气馁之色,他才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晚了。”

  弗筠愣愣地看着他,眸色一点点黯淡下去。

  章舜顷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把我的真心踩在脚底下,一点点碾碎的时候,可曾想过这句‘对不起’?”

  “单单是因为我托生为章守约的儿子,就活该被你如此凌辱、践踏么?”

  弗筠无声流泪,不言不语。

  章舜顷仍旧自言自语般,徐徐说道,“那你如今对我的这些不忍,又是为了什么?”

  “是瞧着我跟他水火不容,所以大发善心才放了我一马?”

  章舜顷兀自嘲笑一声,“还是说你又找到了新的报复对象?乾清宫里那位?你准备像对待我那样,对待他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我现在挡了你的路,所以你迫不及待地想踹开我这块绊脚石?再投入他的怀里?”

  他越说越激烈,突然大吼一声,“你做梦!”

  弗筠全身都抖了一下。

  下一刻,他狠狠欺了上来,压着她的唇,重重碾磨,动作带着不容辩驳的急切和压抑已久的愤怒。

  他紧紧地拥着她,高挺的鼻尖深深陷入她的脸颊,试图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跟自己揉成一团,揉成一个人。

  弗筠呼吸被他搅得错乱,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双手紧紧地攀住他的脖颈,从他的身体里汲取着赖以生存的气息。

  她本能地回应着他,本能地流着泪。

  咸涩的泪水不停渡入二人的口中,又争先恐后地被舔舐了去。

  这是个又苦又咸的吻。

  她想,她应该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吻的滋味。

  他们像是没有明日一般,拥抱,狂吻,任凭天崩地陷,都与他们毫无干系。

  她的气息,她的触感,她的味道,终于跟章舜顷脑海那些残留的记忆交叠起来,依旧让他心神颤动,暖流涌遍全身。

  这段时日,他克制着不去触碰她,然而一旦沾上,他还是想靠近她。

  他想近一些,再近一些。

  辘辘的马车声终于消歇,停了下来。

  弗筠抵着他的胸口,撤开来些许,微启着唇,温热的气息拂在章舜顷唇畔。

  他低眸,见她朱唇饱胀,鲜红欲滴,如裹了晨露的蔷薇,显然是经了真切的滋润,跟方才殿前所见,截然不同。

  章舜顷心口稍缓,伸手来至她背后,一下又一下轻抚。

  忽然,一种羽毛般的触感,轻拂过他的喉结。

  章舜顷战栗了一瞬,他低垂眼睛,看见罪魁祸首仰着头,眸中不掩炽烈,直勾勾地看着他,面不改色地说着惊心动魄的话,“我想要你。”

  章舜顷轻拍她的后背顿住,盯着她看了片刻, “你别后悔就行。”

  弗筠环上他的颈子,软软靠了上去,无声回应着他的警告。

  他眸光一暗,立刻将怀中之人打横抱起,走下马车。

  车外,夜色浓稠如墨,月隐云后,唯余满天星斗,碎琼乱玉般洒满天穹。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更让人觉得这天地间,唯余他们二人而已。

  章舜顷抱着她,穿过长长的廊道,来到自己那间卧房。

  有眼力见儿的下人,已经自动退下。

  弗筠被他轻轻放入松软的衾褥之中,一躺下来,铺天盖地的全是他的气息。

  清淡,微凉,如同秋夜山谷里沾了夜露的杉木。

  她侧过头去,有些贪婪地呼吸着。

  双眼突然覆上一方浸了冷水的帕子,弗筠下意识想掀开,被他按住了手,“敷一会儿吧。”

  弗筠由他捞在怀中,两人就那么和衣躺着,十指相扣,紧紧相拥,空落落的心已然被填满了。

  章舜顷天人交战半天,终究说出了这句憋在他胸口、涨得他发疼的话,“他今晚让你去,究竟是为了什么?”

  弗筠的眼睛被帕子遮住,只能看见因哭泣而微红的鼻尖,和染着艳红的双唇。

  现下一动不动,如同雕塑一般。

  她想,她敢肯定,朱绍检对她绝无男女之情的心思,她虽然长着一张跟长姐相似的脸,但她俩的性情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再者,今日千秋宴所见后宫嫔妃,环肥燕瘦皆有,她没有发现一丝半点让她感到熟悉的痕迹,朱绍检也不像是那种会苦苦寻觅替身来聊以自慰的人。

  至于说他为何故意拔掉自己的簪子,在她脸上揉搓出暧昧的痕迹。

  若不是恶趣味作祟,故意想恶心章舜顷,那就是他想一不做二不休,以假乱真。

  凡是解释不清的事情,交给男女之情,便能轻易含混过去。

  弗筠兀自沉默,正斟酌着如何措辞,既能解释清楚这一切,又让章舜顷不起疑时,就听章舜顷在头顶叹了一口气,“算了,别想了。”

  弗筠沉默着,又听他突然硬了声音,“他若是敢君夺臣妻,我便……”

  “你便如何?”

  章舜顷破罐子破摔道,“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弗筠撩起眼前的帕子,坐直身子,看着他道,“答应我,别做傻事。你相信我,我可以护得了自己周全。”

  章舜顷有些半信半疑,“你如何护自身周全?”

  弗筠一笑,“大人不是说过么,我本事大着呢。”

  章舜顷欲言又止,眉宇间依旧笼着阴云。

  弗筠望了眼映在窗纸上愈发浓稠的夜色,笑道,“春宵已过一半了,大人确定要跟我继续商谈正事么?”

  章舜顷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我还没见过哪个姑娘家像你这般的。”

  弗筠眉心一挑,“大人又见过几个姑娘家?嗯?”她将脸凑上来,微嘟着嘴,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含嗔带怒。

  见她难得露出如此娇憨的小女儿情态,章舜顷不觉笑意渐浓,故意慢悠悠道,“只见过一个满肚子坏水、满口谎话、满脑子花花肠的小色胚。”

  弗筠立时恼了,便张牙舞爪,去抓他挠他。

  章舜顷眼疾手快地捉住了她作乱的小手,顺势将她压在身下,看着她气鼓鼓的腮帮,忍不住凑上去,亲香了一口。

  弗筠余气未消,别过头去,微微挣扎着。

  章舜顷自食其果,只能服软道,“良宵一刻值千金,这会子,金灿灿的金子已经从指缝间溜走了呢。”

  “反正大人财大气粗,也不差这点儿阿堵物。”弗筠仍是绷着脸驳嘴。

  章舜顷在她耳畔轻轻叹气,“算我错了,行么?”

  弗筠被温热的呼吸痒得躲了躲,想起一事,不由笑开,“大人当年舌战群芳,不是威风八面得很么?怎的眼下倒语塞词穷了呢?”

  章舜顷埋首在她脖颈间,微微一愣,便悟过来她所言何事,微露赧然,“你是如何知晓的?”

  弗筠仍是笑,笑得眉眼弯弯,“我还知晓大人原是京城闺秀避之不及第一人。唉,原以为我接的是香饽饽,谁承想竟是烫手山芋。”

  “后悔了?”

  弗筠长吁短叹,“后悔也来不及了。”

  说笑间,弗筠已忘了方才那点儿微弱的挣扎,章舜顷便起身放开对她的束缚,帮二人宽衣解带。

  弗筠配合着他的动作,嘴上仍喋喋不休,“我还是头一遭知晓大人这般会作诗呢,你怎么不给我作一首呢?”

  章舜顷俯身下来,气息在她如玉的肌肤上流淌,用低沉的嗓音吟道,“开窗秋月光,灭烛解罗裳。含笑帷幌里,举体兰蕙香。①”

  弗筠浑身酥痒,越听越不像,“你胡念什么呢?”

  章舜顷不理会,帮她卸掉钗环,青丝流泻而下,如瀑如绸。他揽着她悬坐于自己身上,又念,“宿夕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转郎膝上,何处不可怜?②”

  弗筠如立刀刃之上,难得地被艳词里的隐晦之意羞得面红耳赤。

  那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章舜顷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笑意更深,继续吟道,“携手揽腕入罗帷,含羞带笑把灯吹。金针刺破桃花蕊,不敢高声暗皱眉。③”

  “别念了!”弗筠声音又窘又恼,生生捂住他那张仍在一张一合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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