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_知堇【完结】(129)

  他似有所察地回身,便看见此刻原本应在宫中入直的章守约,天兵神将般出现在此处。

  跟他如出一辙的凤目中氤氲着令他万分熟悉的勃然怒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以权谋私

  章舜顷再往他身后一望, 便见兵马司指挥使一脸酱色地站在门边,冲着他挤眉弄眼,摊手告屈。

  不消说, 搜检之事自然也黄了。

  不知是哪位耳报神的功劳,传信竟这般神速。

  章舜顷难掩心中烦躁, 面色不自觉凝下去,可面前之人的脸色更是阴沉如黑云压城。

  他毫不怀疑, 若非顾忌着外人在场, 只恐噼里啪啦的板子即刻便要落在他身上了。

  “你不好好在家里养伤,来这里做什么?”章守约声音乍听上去十分平稳,可细听下来,尾声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动, 显然是刻意压抑过的。

  章舜顷只得将原先那套托词重拿了出来, “我眼瞅着有贼人翻窗入户, 进了这间院子, 便协理兵马司擒贼呢, 谁知这样巧,竟大水冲了龙王庙。”

  那妇人听他如此颠倒黑白, 忍不住插嘴驳他, “大人倒是会移花接木的, 你非说有贼人闯入, 可乌泱泱士兵都搜了一圈, 也没搜出贼人的衣角来,还非要置妾身于如此难堪的境地……”说着,她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章守约蹙了蹙眉,瞥了眼那妇人,仿佛有奇效般, 那妇人哭声立刻消歇了下去。

  他又冷冷看向章舜顷,厉声道,“大半夜的,劳动大半个兵马司陪着你胡闹,枉你还占着御史之位呢!自身不正,以权谋私,又如何担得起监察风纪之责。”

  “以权谋私?”章舜顷低低地重复这四字,半边唇角翘着,嘴角竟逸出一抹淡淡的笑。

  他什么也没多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瞧见他这反应,章守约胸膛起伏的幅度又剧烈了些,他闭了闭眼,敛住眼底的红意,沉声道,“回去。”

  章舜顷岂会甘心,“贼人尚未寻觅到踪迹,如何能半途而废呢……”

  章守约猝然截断他的话音,“你不妨也让兵马司的人去章府搜搜?说不定那个误伤了你的人,正是家贼呢?”

  他的声音重重落在“家贼”二字时,上前一步,用仅能二人听见的声音,冷冽开口,“你当我不知那个地牢里的暗卫是如何逃身的么?”

  章舜顷顿时面沉如水。

  章守约抬起手,将手掌按在章舜顷受伤了的肩处,他虽未用力,章舜顷已不觉蹙起眉来。

  章守约冷笑一声,话语含着讥讽,“这伤倒是比你昨日吐的那口血真些。”说罢,他将手背在身后,吩咐道,“来人,将他请回去。”

  话音刚落,屋中齐刷刷涌入五六个侍卫,不动声色地将章舜顷围了起来。

  这几人像是从地底下突然冒出来的一般,明明方才搜查时并没瞧见半点儿踪迹,兵马司指挥使顿时看愣了眼。

  这时,章舜顷向他投来暗示的眼神,指挥使却开始漫无目的地看天看地。

  答应章舜顷借人手帮他充门面已是看在昔日情面的份儿上了,他哪里敢跟章首辅顶起来,再说了,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清官都断不了,更别说他了。

  章舜顷失了援兵,又在心里衡量了一番自己殊死反抗的代价,便很快见机行事地做出了决断,他不甘心地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终是抬脚离开。

  至于搜检的事情,自然也不了了之。

  方才潮水般涌上来的各路人马,瞬息之间,又落潮般退得干干净净。

  屏风后的妙龄妇人,立刻失了力般瘫坐回床上。

  -

  这边厢,父子同坐书房,一时静寂无言。

  章守约看了眼章舜顷的衣裳,那滩鲜血已洇到他胸膛一下,像是被人兜身浇了一桶水,衣裳颜色都深了一号。

  他目光呆滞地坐在椅子里,脸色都有些发白,显然是失血过多的结果。

  章守约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起身来至书房外,冲候立在外的下人吩咐道,“请孙御医过府。”

  再回书房,他拂衣落座,脸色又恢复了一贯的肃杀之气,冷冽的眸子望过来,“你究竟是为何要放走齐王的暗卫?总得给我一个解释吧。”

  章舜顷刚要张嘴,章守约已冷声威慑道,“别拿什么乱七八糟的借口来糊弄我!”

  章舜顷想了想,还是咽下了那些早在心中想好的说辞,决定捡一些真话来说:“那暗卫自称知晓那女人的藏身之处,我心生好奇,便跟她做了交易。”

  他坦然地看向父亲,眼神里没有半点儿矫饰之意,反倒是章守约被他看得微微错开了眼。

  养外室却被儿子逮个正着,总归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情。

  章舜顷继续道,“那暗卫是个硬茬,嘴里实在撬不出什么东西来,我便假意答应会放她走……至于她能否活着走出京城,那就是她自己的造化了。”

  章守约看着他半晌没说话,他目光沉沉,让人分辨不出其中深意来,但终是没再继续深究章舜顷话语中的真假。

  他顿了顿,开始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一直为着你母亲的事情跟我心存芥蒂,你母亲之死,我亦心中有愧,这十六年,我又何尝不是心中苦甚,朝思暮想地牵念着她?”

  章舜顷静静地观察着父亲,他那张惯无表情的脸,此刻竟流露出浓重的哀伤和悔意,又似有深切的思念,从眸子里流了出来,如滔滔江水,永不干涸。

  任谁看了,都是深情难许之貌。

  幼时,他曾在父亲眼中,见过数度这般神色,因而对父母的情意深信不疑。

  可再浓烈的情爱,不也日久消磨了么?

  事实证明,人心永远不会枯竭,只会在一人身上暂时萎靡,又再在另一人身上逢春。

  可他移情别恋也就罢了,还选了一位浑身上下跟母亲都没有半点儿相像的人。

  如今又来在他面前扮演深情,真是荒唐,可笑。

  章守约仍在徐徐道,“你我父子血浓于水,这是任天毁地灭也无法改变的事实。你跟我剑拔弩张,无非让别人看笑话,于你自己也无任何益处。你母亲若是活着,也不希望你我二人水火不容至此。”

  “陛下刚升任你做副都御史,陛下信你重你,左都御史之位已是指日可待,将来你我父子二人一同入主内阁,有我为你开路,你想做什么便可放手去做,行事再也无需像眼前这般瞻前顾后,处处令人掣肘。”

  章舜顷听闻此话,不禁眉心轻蹙。

  他可从未抱怨过自己受人掣肘,反倒是经常从朱绍检口中听到类似的话,如今章守约又借他之口发牢骚……分明是全天下权柄最盛的两人,却都说自己遭人掣肘,那他们这些小兵岂不是浑身上下都被五花大绑了。

  章守约不知他心中所思所想,继续拿出父亲的派头来耳提面命道,“我不得不再叮嘱你几句,像你上回去金陵那般以身试险,实在是最无计可施之人的下下策。身先士卒是不错,可不是不计后果地莽头硬上。术和势的学问,你还需慢慢参悟,这里头的学问可比你考科举要难得多……”

  章舜顷忍不住开始掏耳朵,他实在是有些装不下去了。

  他总算想起,为何他们父子二人很少这般心平气和地说话了,因为每次促膝长谈,都是章守约单方面给他授课,而不知为何,不管章守约说什么人生道理,他总是控制不住地走神,也控制不住地想反驳。

  他俩果真是八字不合吧。可就是这样脾气不相投的两人,却被该死的血缘捆绑在一起,成了最割舍不开的父子。

  章舜顷轻轻扯了扯嘴角,等章守约的长篇大论终于停歇端起茶盏润喉的空档,他才寻了时机悄然开口,“这为官的驭下之术与事君之道,我确实道行尚浅,术与势之道,我只怕此生都难勘破。这辈子能安身都察院,做个本本分分的直臣,便是不负食君之禄了。”

  章守约闻言立刻放下了茶盏,眼尾一挑,久久地凝着他。

  章舜顷迎着他的目光,毫不意外地从其中看出了不掩的失望,还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章守约不解,“那你每日兢兢业业,苛求政绩,宵衣旰食,所图究竟为何?”

  章舜顷难得被他问得静默了下来。

  说来惭愧,这个问题,其实他此前也没彻底想明白过,或者说,他从未花费时间特意去想过。

  认识弗筠后,他才知晓,原来真有人可以活得那般不计后果,活得那般热烈。像是夸父逐日一般,迎着烈日不知疲倦地奔跑,即使明知会因此而死,却仍不停歇。

  他一直不知那背后的因,如今彻底明白过来,是因为仇恨。那恨意支撑着她,让她一次次置之死地而后生,把自己也活成了永不消灭的烈日。

  灼热,炽烈,愈发衬出了他的黯淡。

  那他有没有什么此生的执念和不做便悔恨终生的事情呢?他是自两日前被困客栈的那个深夜,才认真地审思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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