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青搬来一张炕桌, 在旁伺候笔墨,可是越看弗筠的墨宝越觉蹊跷。但见弗筠提笔所书的字体斜体修长,秀丽清癯,似篆书又不是篆书,像行书也不像行书。她读过“三百千”,自以为也认识不少字,可眼下竟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润青按捺不住问道,“大人这写的是什么字体?倒是新鲜得很。”
弗筠暂搁下笔,望着前方某处,目光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怀念,解释道,“幼时自己瞎琢磨的字体,旁人自是看不懂呢。”
“哦。”润青点了点头,好奇心愈重,“那这写的是什么呢?”
弗筠一脸神秘道,“兴许是能救命的东西。”
润青一头雾水,正欲细细询问,这时外间突然传来宫人的高唱:“皇后驾到!”
弗筠和润青对视一眼,皆是一怔,二人立刻匆匆收拾起了桌面。
西苑这间宫室是朱绍检专门拨来给弗筠养伤用的,按照寻常后妃的规制安排一应宫人侍候。可弗筠一不习惯人鞍前马后,如同供奉佛爷似的从头到脚不自在,也恐宫里人多眼杂,平素只让润青贴身侍候,余人轻易不能上前。这会子只有润青在房间,便有些忙不过来。
那边,轻微却齐沓的脚步声渐渐走近,行走间还有清泉漱玉般泠泠作响之音,像是女子腰间所戴玉佩禁步轻摇的声响。映在屏风上的倩影愈发清晰,待皇后沈娴儒走至屏风这侧后,炕桌上的文房四宝将将收好。
弗筠的身体被炕桌拦着动弹不得,便暗暗向润青递眼色,竟是挣扎着要下床行礼之意。沈娴儒忙抬手止住她,三两步上前来,道,“你伤重,免去这些俗礼吧。”
弗筠方才一折腾又牵动了伤口,只好老老实实躺在床上,道,“多谢皇后体谅。”
沈娴儒就势坐在床边,将她由上至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落目那些裹缠在她肢体的绷带上,眸子都忍不住轻颤,眼神里不掩疼惜之色,“疼么?”
弗筠摇头道,“不疼。”
“险些被那畜生生吞活剥了,怎会不疼呢?”沈娴儒话音突然重了些,听来急切中还夹杂着些恨意。
弗筠看了她一会儿,又挤出来个笑容,“有陛下和皇后挂念,微臣已然好多了。”
沈娴儒目光深凝着她,有些难言的复杂,末了轻微地叹了口气,对着随行宫人吩咐道,“都去外头候着吧。”
润青看了眼当下的情形,便也跟着退了出去,待到宫人都走干净,沈娴儒方才开门见山道,“兽苑里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虽未亲眼所见,也能猜到前因后果,你果真是心甘情愿为陛下护驾的么?”
她面容平静,眼神却锐利,仿佛能望至人心里去,弗筠敛眸回避着沈娴儒的眼神,“是。微臣是心甘情愿的。”
沈娴儒倏然冷笑一声,“你倒是心甘情愿了,他们也是心甘情愿的?原来陛下豢养的侍卫尽是酒囊饭袋,还不及一介弱质女子有胆有识。也难为陛下戎马倥偬多年,末了却要让女子挡在自己前头。”
当朝帝后不睦本不是秘密,弗筠对此也有所耳闻,上回在太后宫中便见二人如同陌路一般,可她没料到沈娴儒说话能如此直接,面色竟一时有些僵住,不禁朝外头看了一眼,低声道,“皇后当心隔墙有耳。”
“你不驳我大逆不道,反倒说隔墙有耳,就这还心甘情愿?”沈娴儒眼尾多了几分看穿一切的笑意。
弗筠低头苦笑了一下。
沈娴儒知晓弗筠的顾虑,便直言道,“这话就是让他听去也没什么。他便是今日就在此处,我也是这般说,一字不会漏。不过你放心,你我之间说的话,不会有第三个人听见。我今日来见你,也不是听你说这些客套话的。”
弗筠便不再像先前那般风声鹤唳之色,沈娴儒也同样温和地回望着她,那目光像是爱怜,像是疼惜,又像是怀念,弗筠不禁想起初见时她那颇具深意的一眼。
沈娴儒自打亲眼见到弗筠受伤的模样后,便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她长舒了一口气,才觉哽住的喉头稍稍畅通了些,开口道,“我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你面善,像极了本宫的一位故人。”
弗筠暗暗将十指绞在了一起。
“她是先太子的侧妃,最是温柔贤淑的一个人。我自小在北地军营长大,见惯了粗人,姊妹也尽是些豪爽之流,生平还没见过那样温柔的人。兴许是人越缺什么,便越稀罕什么。我见她第一眼,便觉得投契。”
“她性子安静,平素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却是个坐不住的,便整日去东宫叨扰她,也不管人家絮不絮烦。”说着,沈娴儒忽然弯起了嘴角,她顿了顿,又道,“那时,先太子和陛下明争暗斗,互相使绊子,分明是亲兄弟,却非要争出个你死我活来。但我们俩的关系倒一点儿也没受影响,我拉着她出门骑马遛弯儿,她教我刺绣女工,彼此有说不完的话,要是日子一直那样不知该有多好。”
沈娴儒叹了口气,这次停了许久,再开口,语气明显低落了不少,“可是,不知为何,许多时候,我总觉得她的开心是装出来的,不过是为了让我放心。可要问她究竟有什么心事,她却总不肯说。要真论起来,她与先太子之间分明是有情意的,不像我跟陛下,不过是被一纸婚契强行捆绑在一起。思来想去,便只当她是为夺嫡之争而顾虑。”
“后来……后来,先太子倒台,她的家人也被牵连进去……”沈娴儒思及过往,竟是哽咽不能言,平息了许久,才恢复如常的语气,“我早知会有此劫,也心知一己之力左右不了什么,只愿能让她幸免于难,为此还百般祈求过陛下,不管落到何种境地,只要留她一命就好,没想到她最终还是葬身大火,不得善终……”
“那一日,我去找陛下兴师问罪,你猜我看见了什么?他书房里到处都是喝空了的酒坛,他醉醺醺地躺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骨灰盒,而他口中一刻不停地喊着的,却是‘凝舒’的名字。”说到这里,沈娴儒停下了,凝视着弗筠,自打她开始说话时,弗筠便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表情也不见丝毫变化,像一口哑掉的钟。
“我真糊涂,真蠢,竟是一点儿也没察觉到。自打那之后,我发现,但凡容貌跟凝舒有半点相象的女子,都能惹得他雷霆大怒。”沈娴儒嘲讽地笑了声,“凝舒经常跟我说,她有个亲妹妹,眉心有一颗天生的朱砂痣,还天赋异禀,从小便精通天文地理……倘若她还在世,应当跟你差不多年纪吧。”
沈娴儒突然捉住了弗筠交缠在一起冰凉的手,使她不禁抬起头来,就见沈娴儒眼中泪光闪烁,声线微微颤抖道,“你是凝章么?”
弗筠咽喉像是被一双手扼住,紧得发不出声音,她平息了许久,才挤出一个含泪的笑,“多谢皇后还记得姐姐。”
话音刚落,沈娴儒眼中噙着的泪便夺眶而出,泣不成声道,“她若有知,见到你这副模样,必会心疼的。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弗筠原本就是强忍着,见她如此,泪珠扑簌扑簌落下来,她抬起那只尚好的手臂,用手背抹眼泪,只是泪流得太急了太多了,反倒将她的脸抹得湿了一片。
偏偏她哭起来又是一点儿声响也没有的,沈娴儒见到她这样可怜巴巴的模样,心中又酸又疼,小心地躲避着她的伤口,将她的头抱在怀中,用帕子为她轻轻拭泪。
因忙着宽慰弗筠,沈娴儒倒是渐渐平静了下来,“你也别指望着他因为凝舒便能对你网开一面,他就是个没有心的人,更别谈什么情爱了。他不过是因为欲而不得生出些偏执念头罢了,凝舒又那样惨烈地死在他面前,而且是为了另一个男人,他愈发恨,恨先太子,也恨凝舒。你又跟凝舒生得这样像,我怕他哪日搭错了筋,又会对你发泄己恨。”
说着,她压低了声音,轻声道,“你要是想走,我可以帮你。”
弗筠抬起头来,总算止住了眼泪,她眼眶通红,却十分坚定地看向沈娴儒,“皇后说的话我都明白。可是一直这样逃,又能逃多久呢?我是不怕死的,皇后不必为我担心。”
她目光沉静淡然,沈娴儒竟真从其中看出些勘破生死之意,可这样的眼神,实在不该出现在一位正当韶华的年轻女子身上。
沈娴儒不敢去想酿成这眼神背后的种种,一时难言,半晌才道,“你不怕死,难道也没有牵念之人了么?章舜顷呢?你跟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弗筠不知该作何解释,有些语结,末了摇头道,“说来话长,我也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你可心悦于他?”
弗筠先是下意识摇头,可心觉不对,又重重地点了点头,可又觉自己反应过大,一时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竟就架住了,面上只剩下一片气馁。
沈娴儒是过来人,猜出些意思来,便劝道,“你若是对他有意,不如顺从己心,放下一切。人担负太多会累垮的,过去的便已是过去,你还年轻,自该好好享受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