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_知堇【完结】(166)

  弗筠抄完了女教书,太后精神又不好,也不像以前那样难为她,她一日倒多了许多空闲,这日太后又早早歇了,她趁着月色尚好,踏着满地银霜,往坤宁宫而来。

  沈娴儒此时还未歇息,甚至装束还跟白日一样,一丝不苟,一点儿入睡前的迹象都没有。殿中的烛火燃得亮堂堂的,将她端坐在椅上的身影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白日里她收到了父亲从北地寄来的家书,那封信眼下还捏在她手里,信纸被她的手指攥得有些皱了。她待不多时便再看一遍,看了一遍又一遍,连晚膳也没顾上吃,只觉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封信上前半部分跟寻常家书一样,多是些寒暄之言,后半段却有些不同寻常,说什么父亲亏欠她许多,当年罔顾她的意愿,为了一家荣辱,让她困守后宫,不得自由,夜里思量仍是辗转反侧不成眠,还说她若是不愿待在宫里做皇后,可以回去。

  这是什么话?

  朱绍检虽然动不动说要废了她,可毕竟还没有废她,父亲这时让她弃了后位出逃,是何意味?

  沈娴儒素来知晓父亲的性子,他惜字如金,不会轻易说没用的废话,更不会发这些牢骚之言。依照父女间多年通信的默契,她知晓父亲若是有特意强调的话,会在那些字眼上蘸足了笔墨,她的目光便落在那个粗粗的“归”字上。

  京城难不成要起什么风雨?到了让她不得不弃了后位奔逃的地步?是藩王要造反了?还是鞑靼又要卷土重来了?更让沈娴儒不敢深想的是,若是事态真的严重至此,父亲为何不跟朱绍检示警,反而要私下派人给她递家书呢?

  正想着,殿外的宫女敲了敲门,启声道,“皇后,张大人来给您请安了。”

  沈娴儒匆匆将家书折好,塞进袖中,理了理衣裳,才道,“进来吧。”

  弗筠进入殿内,恭恭敬敬地给沈娴儒行了个礼,沈娴儒请她坐下,看她气色甚佳,不似先前那般被太后磋磨得愁云密布的样子,笑道,“你近来倒是瞧着好了不少。”

  “太后还是心善的。”弗筠坐下来,浅笑着说道。

  沈娴儒眉心一挑,“心善?”

  弗筠点了点头,语气不似作伪,“太后再不喜欢我,也不过是罚我抄了抄些书,并没有将我丢进兽苑里,怎么不算心善呢?”

  沈娴儒不禁失笑,“你竟是这么比的?”她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道,“那是因为她还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倘若她知道了,你觉得她还会只是罚你抄书么。”

  弗筠想了想,诚恳地道,“皇后说得有理。”

  沈娴儒看着弗筠,心里却又发起愁来,她眼下确实暂时没什么危险,可她的身份毕竟是个雷,太后三天两头地难为,朱绍检明目张胆地觊觎,她是怎么看也看不出弗筠的出路。

  又想起心头悬着的那件事,她忍不住静默了许久,忽而抬起眼来,目光直直地看向弗筠,“你不如跟我一起走吧。”

  “跟?”弗筠立刻捕捉到这个不寻常的字眼,“皇后要去哪里?”

  沈娴儒不知该如何开口了,心里斟酌着言辞,弗筠看着她这般反应,心口却突然开始砰砰直跳。

  沈娴儒天人交战半天,终是从袖中掏出了那封家书,三言两语给她交代了清楚,便一脸纠结地看向弗筠,孰料弗筠眉眼之间竟逸出些罕见的喜色。

  “二十八日,陛下要出宫去天坛举行雩祀,那是最好的时机。那日宫中的禁卫大半都会随驾出宫,各宫各院的守卫都会比平日里松懈许多。”弗筠声音笃定道。

  沈娴儒见她这般离奇的反应,隐隐觉出些不对劲来,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皇后回到沈家军营,自会明白一切的。”弗筠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只是这样说道。她想了想,突然从座位上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提起裙摆,双膝落地,跪了下去,看着沈娴儒,目光里满是恳切,“若是皇后果真决定要走,可否答应我带走一人?”

  沈娴儒慌了神,忙不迭地起身,伸手便要去拉她,弗筠双膝却像是焊在了地上一般,纹丝不动,沈娴儒被她跪得手足无措,又拽她不起,只得迭声问道,“是谁?我答应你就是。”

  “太后身边的芸娘。”

  沈娴儒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芸娘?”

  弗筠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解释。

  沈娴儒弯下腰,双手扶着弗筠的胳膊,再次将她往上扶,这一次弗筠终于顺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沈娴儒看向她的脸,担忧地问道,“那你呢?”

  弗筠摇了摇头,“我还有些事,走不得。”

  “你果真决定好了?”

  弗筠抬眼定定看向沈娴儒,“个人有个人的命数,我只求无悔。”

  -

  为示诚心,祭祀前自皇帝至百官,都要例行斋戒三日,这三日要不饮酒、不茹荤、不问疾、不听乐、不理刑名、不近妇女……等等诸多忌讳缠身,意在静心清欲,唯思天人之交。

  紫禁城有一处斋宫,专为祭祀前斋戒所设,其内空间狭小逼仄,四壁萧然,连张像样的床榻都没有,只搁着几个蒲团和一盏长明灯。朱绍检不愿再搬回去,便在西苑找了间宫室,临时改换门庭,起用作斋宫,独宿静室之内已有两日。

  当然,对外是这般说的,在斋宫里侍奉的内侍,看到的是另一幅情景。

  朱绍检身着一身素服,手中执着一柄长剑,正在舞剑,身形矫健而凌厉,带得衣袂翻飞,整个人如白鹤起舞,破空之声一声接一声。

  这哪是斋戒,这分明是要上战场。吉祥心中暗暗感慨。

  朱绍检又舞了个剑花,方才收起剑锋,吉祥忙不迭地弯着腰上前,双手高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将那柄长剑接了过来,又跟身后捧着剑鞘的小太监一道配合着,将剑收了回去。

  朱绍检又回到居中蒲团上,盘腿坐了下来,问道,“一切都安排好了?”

  吉祥跟了上前,因朱绍检盘腿坐着,奴高而主矮,他便跪坐了下来,应声道,“都准备好了,明日祭祀的一应,太常寺都备好了,沿途的守卫也由兵部安排好了,正阳门到天坛一路都设了岗哨,钦天监亦定好出行的吉时,说是卯时三刻,宜出行。”

  他徐徐说着,朱绍检不做声地听着,忽而抬眸望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锋芒,吉祥瞬间会意,便止住了这些絮絮叨叨的话,说起朱绍检真正关心的那件事,“底下的人已打探清楚了,前些日章阁老果真没回章府,去的还是教忠坊那处别院。”

  朱绍检一怔,随即冷笑一声,“灯下黑?”

  吉祥颔首道,“正是这个理呢,人人都当他被撞破了,决计会狡兔三窟换个地方,可章阁老就是这么不走寻常路的人。”

  朱绍检沉吟了半晌,却道,“也兴许是一时找不到更好藏人的地方。。”

  “陛下圣明。”吉祥连连称许。

  “别拍你的马屁了。”朱绍检生硬地打断了他,“明日可得搜仔细些,眼睛不要只放在明处,要是还找不出人来,你也别来见我了。”

  吉祥缩了一缩,却并不十分惊慌,又道,“陛下养的亲卫难不成是吃白饭的?奴婢们掘地三尺也得把人找出来了。”

  “敬天除恶,敬天除恶,她这个词倒是恰如其分呢。”朱绍检忽然笑了起来。

  吉祥自然知道这个“她”是谁,便在一旁默默点头。

  朱绍检从蒲团上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那扇紧闭的窗,夜风立刻灌了进来,他仰头望去,看见满天星子密密麻麻地嵌在墨色的夜幕上,一颗一颗,亮得像是被人擦过了似的,忽问道,“明个儿是什么天?”

  吉祥跪在地上,仰头应道,“据钦天监来报,明日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儿。”

  朱绍检眉头一皱,“艳阳高照算什么好天儿?”

  天下久旱,自然得来场甘霖才算好天,吉祥意识到这茬,忙改口道,“等陛下明日祈了雨,好天么,自然就来了。”

  朱绍检却没吃这一套,仍板着脸说道,“哪个钦天监官员说的?”

  “是监正程文山报上来的,应当是天文司众议的结果。”

  朱绍检听着钦天监,脑海中想的却是另一人,已有多日不见了,可他却没像太后希望得那般像凉了淡了忘了,那些欲而不得的念头反而被压抑得越来越蓬勃了,他沉了沉声来,“传张宁儿过来。”

  吉祥如何不知朱绍检心中计较,面露难色道,“张宁儿还在仁寿宫呢。”眼下之意,便是提醒他不要忘记对太后的承诺。

  朱绍检却不接茬,“那朕去趟仁寿宫。”说罢,他转过身来,竟是要往外走的意思。

  吉祥更急了,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拦在朱绍检面前,“陛下,这会破了规矩的,一则,太后身子毕竟刚痊愈不久,犯了不问疾的忌讳,二则……”

  二则不近妇女也是大忌,吉祥说不出口,停在那里,朱绍检生硬地打断了他,“什么狗屁规矩?难道饿两顿、不见人,老天爷就看见诚心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女强文 古代言情 欢喜冤家  相爱相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