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满打满算只有不足十日的余粮了,朱绍检思来想去,想出了两个办法。
其一,派遣一支精锐小队趁齐王战后休整之际,突破重围,星夜赶往真定府求援;其二,他评估了如今两方的剩余兵力,七万对四万,虽说不上碾压,但正面交锋总不至于吃亏,他决定放弃龟缩防守的战术,主动出击。
两日后的深夜,天空无月,层云蔽星,天地间一片漆黑,正是偷袭的好时机。
子时刚过,河间府城东门和南门同时洞开,东门涌出两万兵马,南门涌出两万兵马,两路大军在黑暗中分进合击,呈钳形包抄之势,直扑城东南方向的齐王军营。
与此同时,西门也悄然打开,一万精兵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城墙根绕了一个大圈子,准备迂回到齐王军营后方,截断其退路。
城中尚余两万兵马,分守四处城门,严阵以待。
起初,一切似乎都在按照朱绍检的计划进行。东、南两路大军趁着夜色摸到了齐王军营附近,随着一声号响响彻夜空,四万朝廷军齐声呐喊,从两个方向同时杀入了齐军大营。
齐军显然没有料到龟缩了这么久的朝廷军竟敢主动出击,一时阵脚大乱,然而,齐王身边幕僚还是有些得用之人,迅速做出了应对。
齐王大营虽然看上去是一座连营,实则分作了前后三寨,朱绍检的东、南两路兵马冲进去的,不过是前寨而已。
齐王决定,前寨且战且退,诱敌深入;中寨紧闭寨门,以弓弩压住阵脚;后寨精锐全部上马,随他绕出大营,抄敌后路。
西门外那一万负责截断退路的朝廷军绕了大半个圈子,刚摸到齐军大营后方,还没来得及展开阵型,黑暗中忽然火光大作。齐王亲率五千精骑从斜刺里杀出,一万朝廷军猝然遭遇骑兵冲击,顿时阵脚大乱,被杀得人仰马翻、溃不成军。
而东、南两路明军在前寨杀得正酣,忽然发现前方的抵抗越来越微弱,齐军似乎在不断后撤。他们乘胜追击,一路杀进了中寨的范围,然后便迎面撞上了齐军早已布好的弓弩阵。
紧接着,溃散的西门朝廷军残兵逃回主战场,带来了后路被截的消息。东、南两路军的后阵开始动摇。而齐王亲率的精骑在击溃西门朝廷军之后,马不停蹄地绕到了南路军的身后,与中寨的守军前后夹击。
……
天亮时分,硝烟散去,战场上一片狼藉。折断的旗帜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地里,死去的战马四蹄朝天,血水汇聚在车辙印里。
这一战,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齐王除去老弱病残,尚能一战的兵力只剩两万出头;而朱绍检这边,手脚俱全的也不足四万人了。
齐王不得不后撤三十里,一面休整残兵,一面派出快马,从山东境内各处卫所抽调兵力,补充损失。
朱绍检见他撤退,自以为这便是打怕了叛军,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然而那笑意还没来得及在他脸上多停留几日,一匹浑身是汗的快马便冲进了河间府城。
“陛下,京城失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最终审判
在齐王与朱绍检陷入鏖战、彼此拼得精疲力竭之时, 这座历经百年风雨的都城,终于悄然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比起河间府那两败俱伤的惨烈,今日这场攻城仗, 倒打得兵不血刃。
自从朝廷军开拔之后,城中百官与百姓所受的监管便松懈了许多, 没多久,各色小道消息便在街头巷尾悄然蔓延开来。
有的说朝廷军在前方溃败, 损失惨重, 八万大军如今仅存一万残兵;有的说前线将士临阵倒戈,连朱绍检与章守约父子都成了阶下囚;更有的说,南边好些藩王也反了,正剑指金陵陪都。
城中百姓与守军如同惊弓之鸟, 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 说不定, 明早一觉醒来, 头顶的天就要换了。
然而, 在这么多真真假假的消息里,有一则却如巨石投湖, 激起千层水花, 震得满城人心浮动, 那就是先太子朱绍桢, 六年前于宗人府那场大火中死里逃生, 并未身故。
如今浮云蔽日,奸恶当权,皆是因鸠占鹊巢之故,而太子不日便将拨正乾坤,圣人出, 黄河清,万事复原如初。
这位先太子在民间素有美名,百姓提起来,总不免叹一声可惜。对于他当年那离奇至极的死亡,民间揣测从未断过,说什么的都有,其中不乏有人固执地坚信他还活着。
因此,这消息一出,百姓心头倒非全然惊惧,反是震惊之中夹杂着几分雀跃与隐隐的期待。
就在这股情绪隐隐攀到顶点的时候,成国公沈昌望率领两万五千精兵,黑压压地列阵于城下,终于打出了真正的旗号,拨乱反正,恭迎先太子朱绍桢复位。
若非大战当前,城门紧闭,城里的百姓真想涌出去,看一看那位传说中先太子的真容。
守城的主将是章守约特意安排的兵部侍郎黄森,此人早年与沈昌望也有过一段同袍之谊,如今见他竟也倒戈相向,心中五味杂陈,好一派复杂滋味。
沈昌望和沈家军的威名,天下无人不晓,哪里是这些养尊处优的朝廷军所能抗衡的。
黄森心里阵阵发虚,可是在其位谋其政,至少明面上得将这场戏撑下去,半点退意不能露。于是他挑了好些精兵悍将,一个个甲胄鲜明,撑着门面站上城墙,试图以此强撑士气。
朱绍桢与沈昌望倒也不急着出击,只同样派了麾下精兵,在城门前列阵演练,图的也是以此摧垮对方士气。那些站在城墙上将沈家军气势尽收眼底的守城士兵,面上虽不动如山,不过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强捱着时辰罢了。
暗地里,那些蜿蜒盘踞于京城地下的地道,才是他们真正的致胜法宝。地道的出口除了那处破庙之外,还有三处,分列于东西南北四面,悄无声息地织成了一张夺城的大网。
一个寂寂深夜,月色稀薄,风声低咽,四队人马如鬼魅般自地道悄无声息地潜入城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占领了几处至关重要的城门,将沈家军的旗帜稳稳插在城头。
其余城门的守卫不知实情,远远望见那熟悉的旗帜换了颜色,顿时乱作一团。紧接着,城门大开,城外蓄势已久的沈家军长驱直入,一路势如破竹,直杀到了紫禁城外。
与此同时,早有一队人马直接潜入黄森的宅邸,将雪亮的剑抵在了他的脖颈上,听后来亲历者讲起,黄森当时吓得面无人色,脚下都在淌水,就穿着入睡时的中衣,颤声传令,带领城中三万兵士归降。
紫禁城的守卫,一夜之间便换了一批面孔。
可朱绍桢知道,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目下最要紧的一件事,便是得立刻重新填平那些地道。今日赖以取胜的生路,若不封死,他日便会成为别人刺来的死路。
这是眼下千头万绪之中最要紧也是最容易做的一件事,余下的桩桩件件,都比这棘手得多。
譬如那三万朝廷降军该如何整肃,满朝百官该如何收服,他这身下的皇位又该如何彻底坐稳,以应对不久之后朱绍检的卷土重来,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两个人身上。
章舜顷是从诏狱的刑房深处被找到的。那时他正被挂在血迹斑斑的绞架上,血肉模糊得几乎辨不出原本的五官,只余一丝出气,已不见进气。弗筠跟随众人找到他时,见到他如此模样,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朱绍桢嘱托问兰将弗筠带走,严加看护,随即命人取来参汤,亲手给章舜顷灌了下去,又命人将他抬到奉天门外。
已然来到下半夜,夜风啸啸,空旷的广场上站了好些人,个个儿都是惊闻异变,半夜从床上爬起来的,好些都衣冠不整地站在那里。
如今京城幸存的朝臣都在这里了,只不过他们中,有些是被请来的,有些则是被恐吓来的。
奉天门是帝王御门听政的地方,隔了数月,这帮朝臣终于又站在这里“上朝”了,不过已是天翻地覆,物是人非,帝王也换了一位,还是位本该死了六年的人。
“你……你如何证明你是先太子?”
群臣中一个不畏死的官员率先开了口,他这话一出,后头立刻稀稀落落响起几声附和,“就是,你跟先太子长得可不太一样。”
诚然,相比起六年前,朱绍桢的容貌轮廓虽在,但气质神韵却已大相径庭,并不能让众人轻易与记忆里那个身影重合起来。
沈昌望侧目看向朱绍桢,得了那不动声色的一点头,便将朱绍桢此前交予他的一叠手书取了出来,吩咐群臣一一传阅。
这些手书皆由鲜血写就,篇篇笔迹不同,出自多人之手,都是先前在朝廷任职后又致仕回到鹿鸣书院教书的官员咬破手指写下的。每封手书后皆附有血手印为证,其上所书,皆是同一句话,“太子朱绍桢未亡,若有复位之日,凭此证其身份。”
在场群臣中不乏出身鹿鸣书院的清流派,眼下见了这些熟悉的字迹,不禁热泪盈眶,纷纷跪倒在地,哽咽高呼,“臣等叩见太子殿下!恭迎殿下拨乱反正,复位继承大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