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_知堇【完结】(56)

  心中默数至第九步,后面便传来急切脚步,那侍卫将他们拦下来,转而换上十分恭敬的语气:“是小人不知规矩,章大人勿要见怪。世子已恭候大人多时,大人请。”

  章舜顷故意顿了一顿,才勉为其难地走进包间。

  这临河雅间原本十分轩敞,奈何两侧乌压压地立满侍卫,反显得逼仄压抑。

  朱绍檀踞坐主位,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懒懒一抬手,权作招呼:“表弟,别来无恙啊。”

  章舜顷不以为意,拂衣落座,细细地端详着他,意味不明道,“表兄瞧着气色甚好,想必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

  朱绍檀那双平素便十分锐亮的眼睛,此刻又浮现出隐隐的火光,手里的杯盏都被拧得乱颤。然而他沉了沉气,微稳声线道,“可表弟的气色瞧着却不太好,莫非佳人不在侧,独寝难眠,啧啧,连眼圈都黑了不少呢。”

  章舜顷暗暗咬紧了牙关,面上仍笑道,“表兄怕是误会了,那名女嫌犯乃红莲教余孽,所犯之罪罄竹难书,若是表兄有消息,还望告知一二。”

  “红莲教?”朱绍檀面露错愕,“她不是晓花苑的妓女么?”

  章舜顷没料到他将弗筠底细调查得如此清楚,不由一愣,然而转念一想,晓花苑本就是齐王名下的产业,且那幅玉面观音像曾在金陵红极一时,要对上号也并非难事。

  他心里浮浮沉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是晓花苑的妓女,也是红莲教余孽,这并不矛盾。”

  朱绍檀似乎在审度着不语,章舜顷见他久不匕现,心里有些急躁,继续道,“她到底在不在表兄手里?”

  朱绍檀顿了顿,坦白道,“她三日前曾藏身于我的船上躲过巡检司搜捕,后来被一伙水性极好的人救走。”

  原来是跟他含糊其辞呢。

  “多谢告知。”章舜顷冷声撂下话,起身欲走。

  “我话还没说完,表弟别急着走啊。”朱绍檀出声相拦,“你就不好奇,她为何躲到了我的船上么?”

  章舜顷脚步一顿,便见外间露台款款走来一名女子,她身着一袭素裙,怀中抱着琵琶,面纱遮住半边脸。

  见到这熟悉的扮相,他不由一怔,然而定睛一看,此人眼型细长,眼角上扬,眸光如寒星映雪,不似那人灵动狡黠。

  她莲步轻移,罗袖随之微扬,腕间露出几道浅淡红痕。

  章舜顷心头动念,瞥向朱绍檀,见他死死盯着那女子,眼中恨怒交加,其间又掺杂着一丝难以觉察的怜惜和痴迷。

  往来之间,他约莫猜出几分。

  朱绍檀望着文锦,幽幽道,“你冒险救了她,可想过她能不能来救你?”

  文锦看了看朱绍檀,又看了看章舜顷,眼神始终没有波澜,她缓缓将怀中琵琶搁在地上,用仅能自己听到的声音低语,“我不需要别人来救。”

  其余人只听见一声游丝般的轻响,正纳罕着分辨她所说的话究竟为何时,忽然看见一道素白虚影疾掠而过,直扑露台之外。

  作者有话说:

  弗筠:谁死在谁手里还不一定呢

  第47章 登上雾岛

  文锦平素虽有些疏离冷情, 却从不忤逆朱绍檀之意,甚至称得上百依百顺,温驯如水。

  谁能料到, 这般沉静得似无悲喜之人,竟也会迸发出如此决绝的力量。

  望着眼前一幕, 朱绍檀愕然不已,一时未能回神。

  倒是章舜顷眼疾手快, 掷出一枚杯盏, 准确无误地击打在文锦膝盖处,那抹素白身影猝然跪倒在地。

  然而,她只顿了一顿,又挣扎着爬起来, 眼看就要扑出栏杆, 纵身而下, 章舜顷已疾步上前, 一把将她自栏边扯回。

  一道锋利如刃的目光向他刺来, 冷冷道,“放手。”

  章舜顷仍掣着她的手肘, 力道之大, 令文锦再难靠近栏杆分毫。他沉声道, “你就这么死了, 弗筠怕是要内疚一辈子。”

  文锦黯淡无光的眼眸终于颤了一颤, “我也不只是为了她,我是为了我自己。”

  姗姗来迟的朱绍檀刚好听到她这句话,立刻怒红了眼睛,从章舜顷手里夺过她,“你想死?”

  文锦眼眸依旧清凉无温, 甚至夹带着一丝讥诮,“世子才知道么?”

  朱绍檀面目近乎狰狞,“你敢死,我就让那些丫鬟都给你陪葬。”

  文锦不再被他的话挑起波动,眼神宛若一潭注定枯涸的死水,毫无生气可言。

  她默然不语,却让朱绍檀心底窜起一丝失控的惊慌,旁若无人地将她圈在怀里,试图将一块早已寒透的坚冰焐热,倨傲的神色中甚至流露出一丝摇尾乞怜的哀求。

  章舜顷匆忙别开眼去,立刻告辞道,“今日多谢表兄盛情,只是抓人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等等。”朱绍檀吩咐侍卫将文锦看好,便提步上前,语气已恢复平静,“你舅舅思念外甥心切,要我无论如何都要把表弟带回青州府一叙,表弟不会不给老人家这个面子吧?”

  章舜顷面色一沉,“舅舅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此次公差,本就在金陵耽搁了太久时日,再推脱回京之期,怕是陛下会怪罪呢。”

  朱绍檀冷哼一笑,眸光闪过寒芒,语气不明道,“同样都是表兄,表弟为何厚此薄彼呢?再说了,论起亲疏,我父亲才是你的亲舅舅。那一位还隔着肚皮呢。还是说,表弟和姑父父子同心,早已坚不可摧?”

  章舜顷听他一个劲儿套近乎,不由嗤笑道,“倘若世间所有事都可以亲疏判定,那事情倒是简单许多了。”

  说完,他也不理会朱绍檀是何脸色,便一抬手示意侍卫整肃离开,身后传来朱绍檀咬牙切齿的威胁,“今日是我最后一次好言相劝,表弟既然油盐不进,那就惟愿你能平安抵达京城吧。”

  章舜顷头也不回,笑道,“那就多谢表兄顾及手足之情,今日不杀之恩了。”

  话音刚落,就听桌脚吱呀拖地发出刺耳声响,碗碟相撞哗啦啦坠地。他生恐簇新衣袍被沾染上飞溅的汤汁,便大步流星离开这一是非之地。

  停靠在春熙楼前的一辆马车终于扬尘而去。

  不远处一间药铺,芸娘缓缓从门后走出,拎着几包药材,急匆匆地出了城,搭上码头边停靠的渔船,约莫向北行过半日水程,便来到一片雾气缭绕的水域。

  此地似是另有一片天,常年多雾,少见日光。

  往来过路船只每每行到此处,都会自觉绕行,一旦误入其中便如同进了迷魂阵,分不清东西南北,因此少有人踏足。

  然而这艘渔船却撕开重重雾幔,笔直地驶了进来。船公对这片看似无路的水域异常熟稔,左拐右绕,便将船稳稳停靠在一处河湾里。

  上岸后,穿过一片枝条低垂的树林,便见岛心处赫然现出一排茅草屋,屋与屋之间并无院墙,裸屋比邻而居。

  眼下,屋顶的茅草朽烂坍落,露出下面发黑歪斜的椽子。屋前的荒草疯了似地生长,已经没过腰身,崔猛正带着弟兄们挥着大刀砍草,另有人修补坍圮的屋顶。

  芸娘则拎着药,进到一间门框尚全的屋子。

  家具陈旧落灰,桌椅腿也被湿气朽烂,好在还有一张榻勉强能睡人。

  弗筠昏昏沉沉地躺在那张榻上,罗冬用沾了冷水的帕子帮她擦着额头。

  芸娘将手里的药交给他,接过了帕子,帮她擦拭身体。

  说来,弗筠此病的苗头自逃亡头一晚便种下了,只因一路提心吊胆,不敢松懈,故而相安无事。

  直至三日前又落了一次水,兼着晕船恶心,日夜不停赶路,病情积重,今晨终于体力不济晕了过去。

  只好兵分两路,一路先抵雾螺岛安顿,芸娘则带另一路进城买药。

  不成想,竟又一次遇见那位官员,还真是阴魂不散。好在他们终于回到雾螺岛,再也没有旁人会来打搅。

  芸娘帮弗筠解开襟扣,将冷帕子敷在脖颈一圈,忽听弗筠嘴里传来含糊不清的声音,便凑近了去听。

  “爹,娘,姐姐,我一定会替你们报仇的……”

  芸娘眉心一凝,眼底有些微芒冲破黯淡而出,喃喃道,“弗筠,你也有仇么?”

  弗筠仍是碎碎呓语,口中来来回回念叨着“爹”“娘”“姐姐”,再也没有别人的名字。

  虽知她听不到自己的话,芸娘还是柔声安慰道,“你放心,那些坏人必定恶有恶报,你肯定能报仇雪恨的。”

  “可他们一个是首辅,一个是皇帝,我该怎么办啊……”

  芸娘浑身一僵,像是兜头一个霹雳,轰得她动弹不得,忽听脚步声趋近,慌忙捂住弗筠的嘴。

  细碎的声音被蒙了一层罩,再也听不清楚话音。

  芸娘这仓促的一捂,不小心盖住了弗筠的气口,猝然受了窒息,弗筠忪忪睁开眼睛。

  芸娘慌忙将手收回,牵了牵僵硬的双颊,“醒了?我让冬哥儿帮忙煎药去了,喝了药就好了。”

  弗筠刚醒,眼神里还透着迷茫,声音嘶哑道,“给你们添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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