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王石自言自语,从茅房里出来逮着弗筠和陈二详细盘问当时情形,面上惑色愈重,“比甲都被扯烂了,应该是经历了一番挣扎才对,可从脚印又看不出任何打斗或反抗的痕迹。”
“今日这么大的雨,怕是有痕迹也被盖住了吧。”弗筠遮掩道。
王石沉吟片刻,语气里仍有几分犹疑,“是不排除有这个可能。”
这一片禅房有单独的院墙院门,与西边佛殿中间隔有围墙,有几道门互通,南边是正门,北门则直通后山。王石便吩咐手下沿着几处出入口,继续找寻踪迹。
弗筠本欲跟上,却被徐鸣珂拦了下来,“找人的事便让他们去做,先去用些斋饭,你不饿吗?”
经他一说,弗筠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下已过晌午时分,她只饮了两口茶沫子,腹中早已空空,便任由他招呼斋饭。
所谓斋饭并不是清汤寡水的青菜豆腐之类,而是精心安排过的素斋。什么素烧三仙、菱花映日、八宝金箱,把素菜做得活色生香,堪称珍馐美馔,弗筠不觉食指大动,比往日多吃了小半碗饭。
徐鸣珂见她没有被凌仙失踪的事影响到胃口,心安之余也划过了些微的疑惑。
吩咐小厮来收拾碗筷时,王石恰巧探查完回来,径直来找弗筠,摊开掌心道,“瞧瞧,可是你那位姐妹的簪子?”
弗筠见到那枚柱身沾了血污的簪子时,犹如当头被打了个霹雳,方才还气定神闲的脸色突然凝固不动,只觉心口突突振动,双耳嗡嗡作响。
她呆呆地看着那枚簪子,脑海中残存的理智告诉她,凌仙怕是遭遇了意外。
这枚簪子她送给凌仙的告别之礼,簪头比寻常簪子都要尖锐,当时她还调侃,此簪除了簪发,还可以防身,没想到真的被她派上了用场。
“是她的,捕头是在哪里发现的?”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在北门外的后山。她怕是被人哄骗去了后山,或是中途被人砸晕迷晕,到后山又醒过来,所以路上才相安无事,只有在后山那一片留下了疯狂挣扎的痕迹,还有这枚带血的簪子。”
王石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推测,没发觉弗筠的脸上已经褪去血色,浑像个纸扎的假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狭路相逢
弗筠跟凌仙同为景佑二十年生人,今年应当十七。
五年前,她们机缘巧合下落入同一个人牙子手里,不知自己将被卖往何处。
一起睡过湿漉漉的船舱,宿过闹鬼的破庙,偷过乞丐的饭,也跟狗抢过食儿,最后发现等待她们的归宿是纸醉金迷的风月场。
因她们被转手了太多回,连人牙子也经常搞错她们的真实年纪,又一路流离、忍饥挨饿,瞧着只是瘦瘦小小的两条人。
为了拖延迎新送旧那日的到来,她们往小里瞒报了两岁。
故而,她们今年刚满十五,即将梳拢接客。
她俩是这茬姑娘中最出挑的两人,明面上两人脾性不投,总是一言不合就掐起来,旁人都觉得她们是彼此嫉恨,王不见王。
可在无人的暗夜里,也是她们摸索着为彼此上药,最清楚一具身体从满布鞭痕到愈合成无瑕肌肤需要多久,也最清楚她们是何等痛恶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逃离的欲望有多么强烈。
因此,当凌仙告知弗筠她要私奔一事时,弗筠尽管心里觉得不靠谱,也对她的前路忧虑不已,还是决定帮她合谋,甚至不惜利用徐鸣珂帮自己撇清嫌疑。
可没想到,到头来竟是一条绝路。
弗筠木然地坐着,瞳孔都失了焦。
徐鸣珂还是头一遭看见她这般形容,心焦不已,却也只能温柔劝慰,“王石他们已经沿着车辙去搜查了,或许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呢。”
“是。那枚簪子上的血迹应该是凌仙刺伤对方所留下的,对方既然没有立刻解决了她,想必图谋的并非她的性命。”
弗筠开口出奇地冷静,徐鸣珂不由愣了一下,一瞬间觉得她有些陌生,然而再定神一看,她眉眼间分明又是疲倦之态。
弗筠恹恹道,“我有些累了,能借你的禅房休憩一会儿吗?”
“当然可以。”徐鸣珂退身出去,为她带上了门,弗筠却未睡下,从门缝里窥到他走远了,便偷偷溜了出去。
出门后,她径直往后山而去,有一位捕快正蹲在地上,目光落在一片青草地上。
弗筠循着他的目光去看,见那里,翠嫩的草叶被蹬踢得七歪八斜,草尖儿上还沾着几滴没有被雨水冲洗干净的血迹。
不消说,自然是凌仙和贼人缠斗过的地方。
捕快发觉来了人,突然起身离开,他头始终低着,脚步也显得十分匆忙。
弗筠看着那位捕快的身影,眉心没来由地一跳,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王石的人马追着车辙印搜查,已离开有一刻钟的时间,这人难不成是掉了队?还是王石特意留在此处勘察现场的?可是看此人姿态,全无那帮捕快的闲散,反而处处透着一股警惕。
他难不成是绑架了凌仙的那人?可眼下王石正在追捕嫌犯呢,他不溜之大吉,反而扮成捕快重回现场,是何道理?
“捕快大人,且慢,我有一事相问。”
捕快顿步,并不回头,背对着她,压着嗓子道,“什么事?我还要去追贼人呢,没空跟姑娘闲聊。”
“我正想问大人一句,凌仙的案子查得如何?可有什么线索?”
捕快沉默稍顷,“你是谁?”
方才那队捕快,人人都见过弗筠,他这话一问出口便彻底漏了陷,弗筠脚步悄悄往后挪动,然而,下一刻便见面前闪过一道寒光,速度之快令弗筠来不及反应,便觉一阵刺骨的冰凉悬在脖颈。
那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血雨腥风一瞬间又席卷而来,差点儿要将她淹没其中。
弗筠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僵硬,然待她看清此人相貌时,惊恐立刻变成了愤恨。
两条浓黑蚕眉,眼睛亮如星子,下颌线条冷毅,此人不就是凌仙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位好哥哥陆洲么?
在晓花苑里,除非是指名道姓花钱见姑娘的恩客,否则未梳拢的姑娘,是不能轻易见其他外客的,可弗筠心存着对这位陆洲的好奇,曾在二人相会时偷偷见过他一面,当下便认了出来。
她被刀架着脖子,却也丝毫不怵,反而质问道,“你为何要欺骗凌仙?”
陆洲还举着刀,但已撤开了些许,他盯着弗筠眉梢之间的红痣,略有迟疑,“你是弗筠?”
他虽未见过弗筠本人,但见过晓花苑厅堂里挂的那幅玉面观音画像。
因“赛观音”的名声大扬,鸨母便请画馆里的画师为苑里所有姑娘都作了幅美人图,连带着将弗筠那幅画也收了回来。
一溜美人图,挂在晓花苑人来人往必经之地。陆洲便是借着那些美人图,一眼认出了自己失散已久的妹妹,也从凌仙口中得知她在晓花苑最要好的姐妹就是那个“赛观音”。
弗筠原先只当凌仙失踪之事出自他手,眼下见他浑身杀意收敛了,不禁又泛起了些疑惑,坦诚道,“我是弗筠。”
陆洲忙将刀收了回来,“抱歉。”
“先别抱你的歉了,凌仙现在生死不明,等找到她咱们再算账也不迟。”逃离了生死一线,弗筠的腰板不自觉挺直,说话底气颇足。
陆洲脸上黑里透着红,魁梧健硕的身板竟垮了下来,头垂得极低,“是我错信了他人,才让她身陷险境。”
“错信他人?那你呢?你今日又在忙什么天大的事?竟然将凌仙的性命就这么交付给了旁人?她把你说得天上有地上无,我还当你是个可靠的,你就是这么可靠呢?”
弗筠喋喋不休地骂着,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异味,她顿了顿话音,这才注意到陆洲头戴的平顶巾下露出了一小截白色布条,洇着丝丝血迹,她被自己的发现悚然一惊,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今日皇陵的事儿,不会是你的功劳吧?”
听到这话陆洲猝然抬头,瞳孔都在颤抖,“你是怎么猜到的?”
弗筠抬起手指了指他,“你身上有硫磺味。”
陆洲忙抬起自己到处嗅闻,弗筠却是直觉头大,甚至有些荒唐想笑,凌仙想私奔出逃也就罢了,还挑中了这么一位通缉犯,怎么就这么巧呢?
她想起凌仙今日危局都是拜眼前人所赐,说话也不留任何情面,便抄着手,冷冷道,“在你被官兵缉捕到之前,还请你认真想想,凌仙现在可能在何处?”
提起凌仙,陆洲立马振作了起来,他一路追查到此地,已然有了猜测,“我大概能猜到她落入谁的手中。只要我还没落到官兵的手里,或者说我还没死,惜凡对他们来说就还有价值。所以,你得帮我。”
惜凡是凌仙的本名,弗筠有许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不免有些恍惚,一时不知今夕何夕。然而在听到陆洲理所当然的请求,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命令时,她还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不答反问,“他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