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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上现在总共十来口人,平日吃饭多是各家自理,唯独晚膳为着热闹也省事,常聚在一起吃大锅饭。
先前缺物少件,大家因陋就简,只好蹲在地上,或拎块石头木桩当椅,如今总算安顿下来,便商量着好好庆祝一番回巢之喜。
暮色四合时,茅草屋前的空场上已燃起几堆噼啪作响的篝火,一条长案排在屋前场院,上面满满当当地摆开了杯盘碗碟。
今日的主菜是全鱼宴,鱼汤浓白鲜美,烤鱼香气扑鼻,还有用岛上野葱烧制的杂鱼锅。当初离岛仓促间未能带走、深埋地下的几坛自酿土酒,也被郑重其事地挖了出来,众人决定不醉不休。
弗筠被簇拥着坐到上首的主宾之位,挨着罗冬坐下,至于章舜顷和卫骁虽也被邀请入座,却无此待遇,只能坐在下首最末两席。
一条长案,仿佛划开了一道无形的银河,中间隔着手臂起落的众人,将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
弗筠乐得清静,正好省去应付那道时不时瞟过来的目光,与诸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几轮下来,她面前盛酒的海碗已空了两次,面色却依旧莹白如玉,只有眼尾微微染上一抹极淡的桃花色,眸光反而更显清亮水润。
芸娘不由惊诧,“姑娘竟然如此好的酒量?真真看不出来。”
席间气氛热络,弗筠也沾染了些江湖儿女的豪气,一拍胸脯道,“我是随了我老爹,千杯不醉。”
一旁的崔猛已喝得面红耳赤,闻言大喜,摇晃着凑过来:“他们都是些不济事的,三巡就倒栽葱,妹妹竟如此深藏不漏,不如跟你崔大哥较量较量?”
芸娘打他一掌,“我看你是喝醉了,跟小姑娘家拼酒量像什么话?”
“无妨无妨。”弗筠笑着拦住芸娘,兴致勃勃地看向崔猛,“干喝可没意思,咱们来行酒令吧。”
崔猛欢喜应下,立刻将坐在弗筠旁边的罗冬挤开,一屁股坐下,撸起袖子,摆开架势。
两人起先还规规矩矩坐着,口令清晰:“一定恭喜!两相好!三星照!四喜财!五魁首!六六顺!”
几轮过后,酒意上涌,崔猛一只脚不知不觉踩上了板凳,弗筠也不甘示弱,若非芸娘在一旁拦着,两人怕是要踩到桌案上去比划。
“你又输了!快!喝酒!”弗筠将崔猛面前的海碗满上,催他饮尽。
崔猛已喝得晕头转向,眼前人影都成了重影,大着舌头道,“这不成……全是我输……你就没喝几口……这算什么……拼酒量……”
“是你自己答应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弗筠不依不饶,端着碗非要他喝下。
崔猛拗不过,只得就着她的手,咕咚咕咚将一大碗酒灌了下去。酒液刚落肚,他脑袋一歪,便直挺挺地趴在了桌案上,任凭弗筠如何推搡呼唤,也再没半点反应,这才放了他一马。
打眼一瞧,余下诸人皆歪七竖八地倒在桌上,或索性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最末两席已空了下来。
四角篝火已燃烧殆尽,只剩一片暗红色的余烬。
偶有几个尚存几分清醒的,吃力地搭肩搂背,将这伙醉汉搀扶回屋。弗筠也起身帮忙,待场院渐渐空寂,弗筠准备回自己屋里歇息。
一转身,却见自己房门外,不知何时已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卫骁重伤未愈,滴酒未沾,此刻神色清明,见弗筠走近,上前一步,语带恳切道,“弗筠姑娘,大人他喝醉了,嘴里一直念叨着姑娘的名字……姑娘可否去看看他?”
作者有话说:
弗筠:没用的男人
第51章 酒后真言
“你家大人, 怎的这般不济事?”
卫骁被这话一噎,微露赧然,“大人也是心里不痛快, 才喝了许多酒。”
“他有什么好不痛快的?”话音未落,她已懒得再与卫骁多费唇舌, 径直去推自己房门。
卫骁情急之下,忙用脚抵住即将合拢的门板, 慌乱之下口不择言道, “姑娘就发发善心吧,一日夫妻百日恩……”
“谁跟他是夫妻?”弗筠杏眼圆睁。
卫骁忙不迭补救:“是属下失言了,看在往日大人跟姑娘一起出生入死的份上,也看在他这些时日为姑娘忙前忙后的份上, 姑娘就去看看他吧。”
这话非但没有软化弗筠, 面色反倒更冷, “原来他这些时日无事献殷勤, 是在这里等着呢。”
“啊?不是, 姑娘您误会了。”卫骁急得额头冒汗,感觉自己越描越黑, “大人对姑娘一片真心, 天地可鉴啊。”
弗筠冷哼一声, 懒得再与他纠缠, 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门板上, 便要强行关门。卫骁虽身体带伤,毕竟是习武之人,光用一只脚抵着,就让她不能抗衡。
门板在两人角力间发出吱嘎的响声,却始终未能合拢。
弗筠心头火起, 索性撤了力道,冷声道,“好啊,那就开着门,你看着我睡觉。”说着作势便要当着他的面宽衣解带。
卫骁哪里见过这阵仗,霎时间魂飞魄散,唯恐看了不该看的一双眼睛难保,猛地将头扭开,抵着门的那只脚也不自觉撤了回来。
就在他卸力的同时,门板被狠狠摔上,紧接着,便是一道干脆利落的落门闩声。
过后,任凭卫骁在门外如何低声祈求,里面再无半点声息,只好灰头土脸地挪回了那间简陋的屋。
屋内只点着一盏油灯,火苗怯怯地晃动着。
章舜顷陷在这团昏黄光晕里,微微佝着背坐在榻上,脸颊的酡红尚未褪尽,眼底却恢复了几分清明洞彻,只撩起眼皮看了眼卫骁,便道,“她不肯来是么?”
卫骁垂头丧气,讷讷道,“是属下无能。”
章舜顷沉默半晌,油灯爆出一个细微的灯花,“噼啪”一声轻响,他缓缓站起身来。
“罢了。”他叹了口气,“我去找她。”
脚步虚浮无力,仿佛踩在云端,他身形晃了晃,踉跄两步,几欲向前栽倒。
卫骁大惊,慌忙上前去搀扶。章舜顷却一摆手,勉强站稳,“没事。”
夜风一吹,脑中的混沌似乎被驱散些许,几步来至弗筠房门前,门扉紧闭,里面一片漆黑。
章舜顷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几下门,“弗筠。”
无人应答,只有草丛里的虫子,在断断续续地鸣叫。
放在平时,他约莫站一会儿便会识相离开,可今夜不同,体内醉意肆虐,烧掉了平日的理智。
他目光一转,突然移向旁边那扇简陋的支摘窗,伸手试了试,窗棂果然应手而开。
下一瞬,银白如水的月光,随着窗扉洞开倾泻进黑洞洞的屋里。
一个因醉酒而不甚灵活的黑影,笨拙地翻进了窗户,接着就听见一阵咣咣铛铛连绵不绝的声响,还夹杂着男子抽痛吸气的嘶声。
一盏油灯毫无预兆地亮起,照亮了满室狼藉,也照亮了肇事者。
章舜顷狼狈地瘫倒在地上,那个他亲手打好的简易木质架格被撞翻在地,架格上那些瓶瓶罐罐也七零八落滚了一地,所幸多是陶木所制,不至摔碎。
不远处的床榻边,弗筠端坐着,身上外衫齐整,连头发都一丝不苟,跳跃的火苗将她没什么表情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大人还真是让我开眼了。”
章舜顷面露些许窘迫,从地上爬起,手忙脚乱地去扶那翻倒的架格,又蹲下身,一个个去捡拾滚落的瓶罐。做完这一切,他才拍了拍手上的灰,蹭到弗筠身侧坐下。
这一出惊天动地的意外,让他残存的酒意也跑了大半儿。
弗筠睨着行动自如的他,“大人这不是好好的么?卫骁跟着大人不学好,谎话倒是张口就来。”
章舜顷眉头蹙起,将手掌虚虚盖在腹部,声音虚弱道,“我胃里难受。”
“芸娘早就备好了醒酒汤,一直在灶上温着,大人去厨房里自取便是。我要歇息了,大人请回吧。”弗筠板着脸,伸手就要送客。
章舜顷仍坐在榻上岿然不动,仔细地打量着弗筠,心中困惑愈发浓重,迟疑问道,“你在生气么?”
“从来只有大人对我生气的份儿,我哪儿敢对大人生气。”弗筠阴阳怪气道。
章舜顷彻底糊涂了,白日里,明明是她众目睽睽之下,主动去给那个五大三粗的罗冬亲昵挽袖,他心里憋闷得要炸开,却什么都没说。
怎么到头来,她反而生气了呢?
章舜顷本就十分憋屈,借酒浇愁反而浇得浑身难受,好不容易拉下脸来找她,却又被冷脸相对,一股邪火猛地窜起,忍不住反唇相讥,“你给我甩脸子的时候还少么?”
弗筠讥嘲地笑了一声,“大人现在倒是不装了。”
“我装什么了?”
“你自己清楚。”
“我不清楚。”
“不清楚就出去。”
章舜顷如坠云雾,恼怒跟疑惑五五平分。他用力揉着发胀的额角,拼命回想白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