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_知堇【完结】(66)

  她使劲儿睁了睁眼睛, 定睛看向那位妇人,那张脸平淡无奇, 与弗筠没有半分相像,额前一片整齐的覆发, 也瞧不出那颗朱砂痣的痕迹。

  正发愣时, 那三人已朝码头栈桥这边走来,听到呼声的陆洲也来至跟前,开口问道,“那是弗筠么?”

  凌仙不确定道, “我听着也像。”

  不过几句话的工夫, 三人已踏上栈桥。隔着一条窄窄的水道, 弗筠脸上荡漾着喜悦, 朝她扬声道:“这也太巧了吧。”

  这一开口, 那熟悉的语气与神态,确确实实就是弗筠。

  凌仙又惊又喜, 将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舷墙, “你怎么这个打扮?我都认不出你来了。”

  弗筠一言难尽, 叹息道, “我们在逃命呢, 不得已扮成这个样子。”

  凌仙震动迟迟未消,脱口而出,“你不是跟那个小白脸去京城了么?他把你抛弃了?”

  弗筠轻咳了一声,不由看向那位面如黑炭的“小白脸”,他像是不在意凌仙的调侃, 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陆洲身上,眼神寒凉如冰,下颌绷得极紧。

  而被他如此打量的陆洲,也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脊背,眯着眼睛窥探着对方,二人竟有些剑拔弩张之势。

  生恐章舜顷在这节骨眼发作,弗筠赶忙挽住他的胳膊,向凌仙笑着解释,“这就是章大人。”

  她掌中的胳膊微微一僵,随后悄然松缓下来。而陆洲和凌仙却是脸色大变,凌仙甚至伸开手臂,像护崽的母鸡般将陆洲拦在身后,一脸戒备地盯住章舜顷。

  弗筠瞬觉头疼不已,忙打圆场道,“章大人不是来抓人的,我们现在着急搭船回京,你们这艘船可还能坐人?”

  被强行做了决定的章舜顷眉梢轻微一挑,看向弗筠,目光似乎颇有微词。

  见状,凌仙满脸犹疑,举棋不定。

  陆洲将她拦在身前的胳膊放了下来,“坐船倒是好说,跟船老大打声招呼就好,弗筠,你正好跟我们一起同路,彼此也有个照应。”

  他话锋一转,看向章舜顷,“不过这货舱简陋,并非大人这等身份该住的地方,大人还是另择他处吧。”

  弗筠偷偷掐了把章舜顷的胳膊,催他表态。

  凡事只要破了戒就有二回三回,他现在已深谙见机行事的妙义,只得按下心中涌动的情绪,稳声开口道,“皇陵的案子已经结了,二位尽可放心,我不会过河拆桥。”

  弗筠同样一脸诚挚地看向陆洲,“你放心,章大人说话算话、从不食言,你就帮帮我们吧。”

  陆洲思忖许久,想起当日肝脑涂地相报的承诺,终是松了口,“好。”

  他不带犹豫,立刻去跟甲板上的船老大打招呼,二人交谈了几个来回,船老大目光向他们三人投来,点了点头。

  接着就见陆洲朝他们走来,“可以上船了。”

  三人颇感喜出望外,弗筠不由问道,“牙子说搭船名额紧俏得很,陆大哥,你是怎么做到的?”

  陆洲瞥了眼章舜顷和卫骁,简短道,“我们也是托了钱大娘的面子,才跟船老大攀了个人情。”

  弗筠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船老大应当也是红莲教的人,因顾忌着章舜顷在场,便没再多言。

  他们不敢耽搁,忙踩着跳板登上船来。

  凌仙立刻贴了上来,将她生生从章舜顷身边拉走,好奇问道,“你们不是出发将近一个月了么,怎的才到这里?又是谁要追杀你们?”

  “说来话长,我等会儿慢慢跟你讲。”

  陆洲亦提醒他们先去后舱安置。

  舱门略显低矮,打开门,其内光线昏昏,尚未看清其内形容,一股臭味就顶了上来,人体的汗臭,久不见光的潮腐味,还有一股经年的陈味,连隔壁货舱的清淡茶香也盖不住这些污糟的气味。

  弗筠及时捂住口鼻,可脑袋还是被指缝间溜入的恶臭熏得有些晕。章舜顷虽未有大动作,可那张本就黝黑的脸,颜色更深了些,几乎与舱内昏暗融为一体,卫骁亦揉了揉鼻。

  凌仙用帕子掩着,朝陆洲闷声道,“哥,你还好意思教训我,可不是比茅坑味道还难闻。”

  陆洲面露惭色,对弗筠解释:“货船条件简陋,只能委屈将就。”

  弗筠放下手,强迫自己适应这股味道,语气勉强如常道,“我跟凌仙当初也睡过这样的船,不妨事的。”

  舱内地板上挤满船客自带的铺盖卷,几乎无处落脚。陆洲与船老大商量后,将角落一堆杂物挪进货舱,勉强腾出三席空位。

  然而,弗筠他们临行匆忙,什么都没置办,并无棉褥棉被。

  船老大听了,不知从哪处犄角旮旯里搜出几床脏兮兮的草席,便是供乘客公用的铺盖。

  草席不知被睡过多少回,几乎已经扁成薄纸,席面被磨得发亮,缝隙里嵌着深色的污垢,隐约还能看见一层油光。

  章舜顷闭了闭眼,身子却是动也未动,还是卫骁迟疑地接了过来。

  凌仙亦嫌弃地将目光移开,“弗筠,咱俩挤挤,你跟我睡一起。”

  弗筠忙欢喜不迭地应下。

  船补给完毕,便要再度起航。

  后舱有一半浸在水中,开了几扇巴掌大的舷窗,随着水波荡漾而忽明忽暗。

  船身轻摇,极易催人入眠,大多数乘客在昏暗中无事可做,便蜷身睡去,也有聚在一起耍牌消磨时光的,唯有她们身旁一位书生,不嫌费眼,借着舷窗的光埋头苦读。

  弗筠和凌仙并肩倚靠在铺盖卷上,彼此诉说这些时日的经历。

  不过,弗筠的故事里含着太多需要避忌的事,两人便咬耳朵窃窃私语着各种隐词暗语,聊得也算热火朝天。

  弗筠得知,自章舜顷离开金陵后,对陆洲的通缉名存实亡,城门守卫也松懈了许多。凌仙因失踪未能像其他晓花苑姐妹一般摆脱贱籍,只能在黑市买了个假身份。

  而后在钱大娘的帮助下,他们搭上一辆北上的货船,准备去济南府投奔陆洲父亲的故友,在镖局谋份营生。

  陆父生前便是镖师领队,后因江湖恩怨引来灭门之祸,唯陆洲与凌仙侥幸得存。

  失散的五年里,陆洲一边寻找凌仙的踪迹,一边找那帮贼人复仇,最后背了人命官司,这才没入草莽求生。

  如今也算重操旧业,虽仍是刀口舔血,终究算是正经营生。

  见他们历尽坎坷终能安稳,弗筠由衷为她高兴。

  可凌仙在听完她和章舜顷的纠葛后,眉心却深蹙难解,“那你算是他的……外室?”

  弗筠微扯嘴角,“各取所需,随时一拍两散,谈不上有什么关系。”

  凌仙不解,“你就为了这个,放弃了当国公夫人的机会?”

  弗筠不由噗嗤一笑,“什么国公夫人,痴人说梦呢。”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去京城,主要是为了去钦天监做官。”

  这话倒是点醒了凌仙,她想起一桩这些时日一直悬在心口的疑惑。

  她与陆洲从呼卢阁脱身后,便依弗筠嘱咐投靠钱大娘,才知这位晓花苑的厨娘竟是红莲教徒,与陆洲所在的混元教渊源颇深。

  钱大娘常念叨一位在钦天监任职的“宋先生”,似乎与弗筠是旧识。

  弗筠北上的消息,正是由此人传出的。

  可在凌仙的记忆里,弗筠老家是北直隶宣府镇的一个无名小村,她如何能跟钦天监的官员攀上关系呢?

  凌仙心生疑窦,只恐弗筠有许多事情在瞒着她。

  舱室里人多眼杂,她便拉着弗筠来到舱外甲板,找了个四下无人的空地,准备让她从实招来。

  谁知弗筠听了她的诘问后,面不改色道,“钦天监曾有一位姓孙的老监正,致仕后便云游四海,路过我们村子曾待了一年。我爹平时就爱钻研这些占卜相术之类的东西,特意邀请他来我家来住着,我的本事有好些是跟他学来的。我爹和我是孙老先生的门徒,跟宋大人算是有些同门之谊。”

  听着倒像是那么回事,凌仙便信了她这番说辞,“难怪你又会算卦,又会观天象。”

  二人又说了些闲话,借此散散鼻息浊气,然而十月的河风凛冽,不多时便寒意侵骨,她们终是扛不住回了舱室。

  一进门,那股被体温烘发酵的浑浊气味再度裹挟上来,其中又混入饭菜的味道,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已至晚饭时候,船上乘客有的啃着自带的干粮,有的吃着码头买的熟食,余下的便与船工同食,咸菜配着米饭,佐以寥寥几条鱼干,算是荤腥。

  弗筠味同嚼蜡地用饭,目光却悄悄穿过拥挤的人影,望向舱室最里侧。

  陆洲和凌仙的床位在靠门的位置,空气稍稍流通一些,算是后舱里的天字一号床。

  章舜顷和卫骁本就是硬挤上船的,临时匀出的位置在舱室最内侧的角落,与门边隔着重重人影与行李。

  卫骁正低头用饭,他身边的章舜顷却席地而坐,一腿曲起,手臂搭在膝上,低垂着头,许久都一动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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