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一片黑魆魆的山影在前方浮现。靠近了才看清,两侧山脉虽不高,却陡峭,岩石裸露,草木稀疏。
两山相距极近,中间只裂开一道狭窄的缝隙,便是入口。在月光下像一张巨兽咧开的黑口,仿佛要将人吞没。
弗筠心里有股莫名的不安,忍不住向后缩了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章舜顷环在她身前的手臂。
“别怕,有我在呢。”章舜顷贴着她耳边低语道。
山坳不宽,三匹马只能一线排开,卫骁在前面打头阵,章舜顷和弗筠居中,陆洲和凌仙殿后。
寂静深夜,只能听见哒哒的马蹄声,兼有风声呼啸着卷过山坳,近乎人的哀嚎,狭道风劲颇足,吹得人面目生寒,如同被刀剌了一般。
几人不自觉眯起眼来,马蹄也渐渐放缓。
不知行过多久,突然,一声突兀的吼叫炸响,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吼叫从前后同时爆发,被两侧的山来回荡击,形成一波波的回声。
他们被前后夹击围堵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戏瘾上身
来人约莫几十号, 将狭窄的山坳堵得水泄不通,站不开的便攀上两侧陡峭的山坡,将山道中央的五人牢牢围困其中。
这群人皆穿着粗布麻衣, 手持利器五花八门,刀剑棍棒中混有狼牙棒、板斧、鞭子等武器。
怎么看也不像是朱绍檀麾下那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刺客, 反倒更像是一帮绿林好汉。
章舜顷、陆洲和卫骁已下意识按住剑柄,然而对方并没有强攻, 反而同样带着疑惑, 上下打量着他们。
这一行五人皆是容貌过人的年轻男女,装束朴素不起眼,马背上还驮着些包袱行囊,瞧着不似官兵派来的探子, 更像是结队出行的夫妻。
“你们是什么人?”双方几乎是同时问出了这句话。
重叠的话在山谷里激荡出回声, 然而谁都没有回答。
为首的方脸大汉浓眉倒竖, 又喝了一声, “问你们话呢?”
章舜顷沉了沉声道, “我们是过路的行人。”
“什么行人大半夜的赶路?”
章舜顷尚在斟酌言辞,就听弗筠突然带着哭腔道, “家里老爷子突然没了, 我们急着回家发丧呢, 各位好汉行行好, 放我们过去吧。”
方脸大汉扫过五人面貌, 眉头一皱,问道,“你们是一家子?”
弗筠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用手指着给他介绍了一圈,“嗯。这是我夫君, 前头那位高个儿是我兄弟,后头那俩是我妹子和妹婿。”
被点到的几人面上不得不配合地露出悲戚之色,凌仙甚至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方脸大汉眯着眼,似是忖度这番话的真假。
见状,弗筠突然握拳捶打起章舜顷的胸膛,“都怪你,非要听信那些狐朋狗友的撺掇,做什么劳什子油纸伞的买卖,这年头都要旱死了,谁来买你的破伞。欠了一屁股债不说,还没赶上老爷子最后一面,如今又要死在这荒郊野岭……我当初就不该嫁给你,还连累了我的兄弟姐妹,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说完她便开始嚎啕大哭。
卫骁和陆洲都见识过弗筠的本事,也是能沉得住气的性子,强行绷住脸,作沉重状。凌仙险些破功,赶紧把脸埋进陆洲怀里,肩膀不住抖动,看上去倒像是在悲痛啜泣。
章舜顷被她捶得肩头一颤,嘴角微微抽搐,伸手将她搂紧,声音沙哑地配合道,“都是我不好。”
弗筠伏在他肩头剧烈颤抖,凄厉哭声响彻山谷,宛如女鬼哀嚎。
方脸大汉耳膜嗡嗡作响,烦躁地掏了掏耳朵,又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别嚎了!赶紧走吧,别耽误了你们尽孝!”
挡在前方的人立刻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仅容一马通过的窄道。
弗筠抬起头来,脸上泪痕交错,哽咽道谢,“多谢好汉,好人有好报。”
五人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强压住劫后余生的狂喜,垂眸避开两侧窥探的目光。
可偏偏天有不测风云。
是夜月光异常皎洁,清辉如水银泻地。就在卫骁驱马经过一名瘦高土匪身旁时,那月光不偏不倚照亮了他身下那匹驿马臀部,一个清晰规整的“东原驿”火印。
瘦高个突然扯着嗓子尖叫起来,“这是驿马,他们是当官的!”
五人浑身剧震,立刻猛夹马腹,然而他们仍处于两侧人马夹击的狭道中,距离出口尚有数步之遥。
立在马匹两侧的土匪反应极快,听到呼喊,想也不想便挥起手中大刀,狠狠朝马腿砍去。
受伤的马轰然跪倒,马上的人也往前俯冲。
眼看弗筠就要滑脱滚落下来,章舜顷顾不上拔剑反击,只能伸出手臂将她死死抱在怀里,两人一同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山石地上。
刚滚了两圈,尚未稳住身形,明晃晃的刀尖已从四面八方抵了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陆洲那边情况稍好,他反应迅捷,在马匹受创的瞬间已揽着凌仙飞身下马,但落地未稳,便有数人扑上,刀棍齐下,他既要护着凌仙,又要格挡,顿时左支右绌。
卫骁孤身一人,倒是勉强支撑,不料转头一看自家主子和弗筠都被擒了起来,心神一慌,露出破绽,佩剑脱手,几把冰冷的刀刃架上了他的脖颈。
不过片刻,五人皆被粗粝的麻绳反剪双臂,捆得结结实实,如同待宰的羔羊。
方脸大汉来至弗筠跟前,怒目瞪眼,“臭婆娘竟敢骗我。”他啐了一口,厉声吩咐,“把他们的眼睛蒙上,带回寨里去。”
黑布条立刻紧紧勒住双眼,人被粗暴地拎起,横搭在马背上。
听到大汉所言,弗筠心头一动,便扬声道,“好汉,你们是截云寨的人么?”
“你打听这么多干什么?”方脸大汉声音里透着警惕。
“如果好汉真的是截云寨的人,那你怕是抓错人了。我们一行人中也有红莲教徒,都说四海之内皆兄弟,大家追根溯源都是一家人,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么……”
方脸大汉粗暴地截断了她的话:“放屁!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的鬼话么?”
“我这次真的没骗你……”弗筠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团破布塞住了口。她呜呜咽咽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省下力气静观其变。
余下诸人倒是比她安静许多,不声不响的,或许是审时度势谋定后动,也或许单纯被塞住了口。
目不视物,只能靠感觉和听觉辨识方向和路线。
一路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声和身下的马蹄声,再就是这帮土匪杂沓沉重的脚步声。
不知在黑暗中颠簸了多久,马身向左偏转,估摸着是转向了西行方向。
风声不再如在山坳中那般尖利迅疾,变得开阔而平缓,料想是已走出了那段险峻的夹道。
又行了许久,地势似乎开始起伏,身下马匹的速度明显放缓,脚步变得沉重,像是在爬坡。
这一路走走停停,似乎经过了许多关卡,隐约能听到简单的盘问与应答声。
终于,在一次长久的停顿后,弗筠被人从马背上拽了下来,踩到实地上,随即被人推搡着向前。
忽听见一声吱呀门响,后背被人猛地一推,身体便摔在了冷硬的泥土地上。
耳边传来同样的重物落地声,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离去,一声关门落锁的“咔嚓”声。
周围陷入一片寂静。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弗筠眼前骤然一亮,便看见章舜顷那张放大的脸近在咫尺,他已自行解开了腕上的绳索,正小心翼翼地帮她取出塞口的布团。
她迅速环视四周,这是一间四壁空空的土坯屋,地面铺着些干枯凌乱的茅草。
陆洲和卫骁也已自行脱困,正在帮凌仙解开绳索。
惨淡的月光从没有窗纸的空荡窗棂斜斜洒入,看位置,已向西倾斜了不少,估摸着已是下半夜。
五人相继解脱束缚,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悄挪到唯一的窗户下向外窥探。
入目是许多屋舍,还有些茅草、树枝和破布搭就的简易窝棚,密密匝匝地安营,依稀可见窝棚里躺着些衣衫褴褛的流民,身上盖着茅草沉沉睡去。
这应当就是截云寨的老巢了。
窥探清楚环境,五人无声地退回屋内,背靠着冰冷的土墙。
气氛有些诡异的凝滞。
这一夜的走向实在太过神奇,原以为要遭朱绍檀人马截杀,却稀里糊涂落入截云寨手中,如今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命数。
眼下,他们满打满算五个人头,只有三人会武功,另外两人还得捆在裤腰带上小心呵护着,连那几十号人头都应付不来,更别提从守卫森严的老巢脱身了。
强攻肯定是不行了。
好消息是,对方既然没有着急解决他们,估计是看今日夜色已深,等待明日决断呢。
再者,他们中间毕竟有两个货真价实的红莲教徒,等明日跟那位方脸大汉出示下信物,说不定就皆大欢喜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