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鸣珂不由惊诧,“她考中了钦天监?何时的事?”
“在金陵时,公子就帮她写了举荐书,年前腊月考的试,初五便出了榜,上元节后就要去上值呢。也算是公子当初费的一番苦心,弗筠毕竟出身不好,想明媒正娶总是难些,如今她可是正经的官身,想必老爷定能松口了。”
徐鸣珂面色微微发白,心中滋味复杂。
原来章舜顷比他想得要周全许多,与其自己拼个官位强求名分,不如让她自己挣个官身自立自强。
长睫在他清俊的面容上投下一片暗影,“舜顷倒是用心了。”
“可不是,难得见他对姑娘家如此上心。”说着夏嬷嬷又绷不住悲戚,抬手按了按眼角,“唉,要是公子此刻平平安安在这儿,说不定两人婚事都已经十拿九稳了呢。”
徐鸣珂脸色一沉,心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有些细微的痛楚。但他只能按下自己的心绪,拿出车轱辘话来劝她放宽心,保重身体。
又闲话了一阵家常,眼看窗外日影西斜,天色渐晚,他才道出自己来访的另一层用意,“不日便是上元节,嬷嬷和弗筠应当也会出门逛逛吧?”
夏嬷嬷点头,“正有此意呢。弗筠姑娘初来京城,还没见识过京师上元灯会的热闹景象,奴婢也想着趁此机会,带她出去散散心,沾沾喜气。”
“那正好。我们可以结伴出行,上元节人多眼杂,舜顷不在,我便替他照顾好你们。”
“这怎么好意思?”
“嬷嬷何需如此客套。他的事便是我的事。照顾您和弗筠姑娘,亦是我分内之事。”
见他态度坚决,情意真切,夏嬷嬷不再推辞,满心感激地应下:“那就有劳徐公子了。”
说罢,徐鸣珂起身告辞。
夏嬷嬷目送他穿过角门回家后,朝着弗筠如今居住的后院方向走去。
弗筠所居的院落,与章舜顷的内书房院落前后紧邻,中间也有一处小巧的角门相通,往来十分便利,亦是夏嬷嬷的贴心安排。
进至弗筠屋里时,她和问兰正无声地用着晚饭,见夏嬷嬷进来,脸上绽开亲切的笑容,“嬷嬷来了?可用过晚饭了?快坐下一起吃点。”
夏嬷嬷笑着摆手,“用过了。奴婢来只是想跟姑娘说一声,后日上元节,姑娘可别窝在屋里了,咱们一同出门逛逛。”
弗筠和问兰极快地对视了一眼,面上有一闪而过的犹豫,但随即便点了点头,笑道,“好呀。”
“隔壁徐公子也会跟咱们一起。”
弗筠笑意在脸上凝固了一刹,不敢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徐公子,他也跟我们一起?”
夏嬷嬷轻点下颌,“姑娘不必顾虑,徐公子已跟奴婢说过,他是姑娘的故友。上元节多有盗窃抢劫之事,他也是担心公子不在,无人照顾我们,这才主动提出来的。”
弗筠牵了牵嘴角,“原来如此。那便依嬷嬷的。”
“那奴婢就不打扰姑娘了,姑娘慢用。”
待夏嬷嬷带上门退出去后,冷眼旁观的问兰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不拒绝?”
弗筠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无所谓道,“反正都是要出门的,跟他们一起还能洗洗嫌疑。”
问兰蹙眉,“那我们到时候如何抽身?”
弗筠抬起头来,微微一笑,“你不是惯会用迷药么?找个由头将他们迷晕了就是,上元节多有盗窃抢劫之事,出点意外也好解释。”
问兰眉头蹙得更紧,“万一我们赶不上呢?”
“章阁老上元节要去宫里赴宴,宫宴结束怎么着也得亥时,时间还是绰绰有余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同游上元
今年上元节不似往昔, 因着天灾,国库吃紧,为示节俭恤民, 朝廷明令取消了午门前那场万民同观的皇家灯会。
然而,节日的氛围并未因此彻底冷落。
家家户户自己扎些花样新鲜的五色彩灯, 悬挂在门前,也有阔气的店家自制小巧玲珑的鳌山灯景, 摆在店前招揽顾客, 足够平头百姓沾沾节日喜气。
故而也有火树银花,灯火如昼之象。
东安门外迤北的灯市口,历来是上元节最喧腾的去处。
长长的街道两侧,搭起许多灯棚, 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彩灯, 也有技艺百戏于市上演出, 吞刀吐火、爬竿走索, 观者摩肩接踵, 叫好叫兴,水花溅油锅一般的热闹。
弗筠左手搀着夏嬷嬷, 问兰抱臂缀在她们身后, 徐鸣珂则不动声色地用身体隔开拥挤人流, 一行人沿途走走停停, 每逢路过杂耍摊子便停下欣赏片刻。
弗筠费劲儿踮着脚, 目光随着翻筋斗的杂耍人一上一下,唇角飞扬,连连赞叹道,“真是好功夫!”她又扭头看向夏嬷嬷,“早就听说京城的灯市, 是独一份的热闹,今日果真是见识了。”
夏嬷嬷笑呵呵地点头,“今年人还少了些,往年那可真是连道都走不动。”
弗筠还要笑着搭话,一打眼却瞥见夏嬷嬷身后已满眼透着不耐烦的问兰,便悻悻收回兴致,道,“嬷嬷,一路逛了许久也有些累了,咱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吧。”
“前头不远便是聚丰楼。”一旁沉默的徐鸣珂几乎是紧跟着她的话音开了口,“我已提前订好楼上雅间。”
弗筠不由一怔,侧头看向他。
他亦恰好看着她,眸光被灯火映得灿红,如同着了烈火,她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立刻错开了目光。
聚丰楼是灯市口最繁华的一家酒楼,足有四层高,各色花灯将酒楼装点得如同如同琼楼玉宇,通明璀璨。
上元佳节,聚丰楼大堂散座早已是一位难求,遑论四楼最精致昂贵的雅间,也不知徐鸣珂用了什么手段,竟预定了一间视野颇佳的房间。
雅间有一扇雕花木门通向外间的宽阔廊道,此间凭栏远眺,可将大半个灯市口的繁华盛景尽收眼底。
夏嬷嬷体力不佳,也不上凑,只坐在雅间椅子上揉腿捶腿,问兰亦沉默坐在旁边,间或吃两口点心。
只有弗筠饶有兴致地走上露台,双手扶着栏杆,俯视着满城烟火。
点点灯火,如星河倒悬,坠落人间,近处是灯棚连绵,远处是万家灯火,当真是美不胜收。
徐鸣珂安顿好夏嬷嬷和问兰后,也移步到外间廊道,反手带上门,将暖意和视线都阻隔在内。
他悄无声息地走至弗筠身边,身上的玄色大氅因动作微微蹭过弗筠所披的月白斗篷,在夜风中衣袂偶尔轻触,若即若离。
高处不胜寒,偶有一两缕疾风吹过,使人面目微凉,另外半边脸却因一道灼灼目光有些发烫,一冷一热,一阴一阳,着实难耐。
弗筠不动声色地撤回双手,拉了拉斗篷,转身准备返回室内。
“弗筠。”
身后,徐鸣珂突然开口叫住她。
弗筠转身看他,“何事?”
徐鸣珂目光有些晦暗,“陪我说会儿话吧。”
弗筠仍站在原地,“你想说什么?”
徐鸣珂不由苦涩一笑,“我现在连跟你闲话家常、扯几句闲天的资格都没了么?”
弗筠眉心轻蹙,“我并非此意。”说完,她便重新走回栏杆旁。
长长的廊道,栏杆边几乎爬满了成双成对相携同游上元的年轻男女,他们远远看起来并无任何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身边人皆言笑晏晏,柔情蜜意,这处却静得悄无声息。
弗筠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徐鸣珂要闲话的是什么家常,侧头看他,见他深蹙着眉,目光却落在聚丰楼脚下的灯棚行人,唇线抿得笔直。
她忍不住开口,“若是……”
“舜顷下落不明,你就打算这么一直守着他么?”
似乎生怕听到弗筠说话,徐鸣珂像是抢着般,一口气说出了这句憋在心中已久的话,而后他游离的目光便聚在弗筠面上。
弗筠紧了紧牙关,没有任何犹豫,“是。”
徐鸣珂面容久久凝住,忽而嗤笑一声,“你已经对他用情如此之深了么?”
弗筠错开他充满探究意味的目光,默然不语。
“你能告诉我,你为何选择他么?”
弗筠眉心已经蹙成疙瘩,长睫忽闪如振翅之蝶,双唇仿佛被粘合住了一般,始终抿成一条线。
她到底是个抗硬不抗软的人。
若是有人对她疾言厉色、冷嘲热讽,她能十倍百倍地还回去,寸步不让。
可徐鸣珂偏偏爱走剖白真心的路数,用一片从未变过的赤诚来面对她,真真让人招架无力。
可她最无法为外人坦白的,便是这些复杂的心绪。
她和章舜顷,自始至终,都是为了仇恨才捆绑在一起的。
她一直坚信这个念头。
至于男女情爱,何时动心,情之深浅……这些问题,她无心去理会,也不想去深究。
毕竟,不是所有事都经得起深想的。
一深想,便如同跌入了无底洞般,也不知道洞里藏着的是奇花异草,还是森森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