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_知堇【完结】(98)

  话音刚落,只听重重一声脆响,似是茶盏顿在书案上发出的声音。

  一时间,殿内殿外皆敛声屏气,大气都不敢出。

  寒风抵着沉重的门帘,像是被门框吸附住了。

  弗筠彻底明白过来,难怪程文山之前抱怨这差事难办,推不下去。

  太后寿藏最终选在何处,是单独安葬还是与先帝合葬,或许并不像表面上那般要紧,真正要紧的是借此打擂台的两股权势,究竟谁能在此事上胜出。

  这干系着年轻的皇帝,能否逐步摆脱元老重臣的荫庇,建立起自己的拥趸。

  看来这对曾经亲密无间的同袍之间那块牢不可破的铁板,早已悄然出现了裂痕。

  弗筠唇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不知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煎熬了多久,殿门终于再次被轻轻推开。

  监正程文山从里面退了出来,只见他面色灰败,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此地不宜久留,他赶紧带着手下两个喽啰屁滚尿流地回到钦天监。

  出宫的一路上,程文山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直至走出宫门,他忍不住开口抱怨,“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两头不讨好,里外不是人!”

  自觉触了霉头的程文山,脚步沉重地带着二人回到了钦天监衙门。

  然而尚未踏进衙门,就听里面传来吵嚷喧哗之声,程文山怒气更甚,正要大踏步进入发泄,忽然一声风响,一件黑乎乎的物事,竟从衙门大堂里猛地飞了出来,直冲着他的面门砸来!

  竟是一块硬邦邦的红木镇纸。

  程文山反应慢了半拍,吓得魂飞魄散,幸亏身后的沈安眼疾手快,猛地拉了他一把,那块镇纸擦过他的乌纱帽顶而过。

  弗筠亦眼疾地蹲了下去。

  惊魂甫定的三人急忙向衙门内望去,只见原本应该肃静有序的钦天监前院大堂,此刻已是一片混乱狼藉,两拨人互相推搡叫骂,桌椅歪斜,文书散落一地。

  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因祸得福

  “都反了!”

  程文山一声咆哮, 院子里嚷嚷着对峙的两拨人终于安静了一瞬。

  这两拨人,一派是新征召来的低阶官员,另一派则为各司原有吏员或品级稍高者。

  副监汪宜夹在两拨人中间, 此刻如见救星,三两步来至程文山跟前, “监正大人,您可来了。这帮三教九流, 身上尽是些不开化的刁民习气, 委实不堪重用,闹着要不干了呢。”

  程文山眼前发黑,喘着粗气,“到底怎么回事?”

  人群中, 一个肤色黝黑、身材精壮的年轻吏员率先开口, “就给这么三瓜俩枣, 却把我们当驴使唤, 这破差谁爱干谁干!”

  程文山额头突突一跳, 这话跟他方才说的那句竟如出一辙。

  汪宜被此人的无礼气昏了头,“吃不了这份当官的苦, 当初就别来应召啊!真当衙门是你们村头晒谷场, 由着性子来?”

  事情既已闹到这一步, 伸头也是一刀, 缩头也是一刀。新进官员仗着法不责众, 索性豁出去了,七嘴八舌道:

  “谁知道当官是来受这鸟罪,受这些草包瞎指挥!”

  “就是,什么不入流的货色,怕不是连八卦都没学明白, 还敢来支使我们?”

  怨言又像热水溅入油锅,开始噼里啪啦地沸腾。

  “大不了今日就脱了这身官服,回去过清闲日子,不伺候你们了。”

  程文山气得脸色发青,“好!好!有志气!那就都给我滚!谁要走,通通都名字记下来,我立刻报到吏部去。”

  这话掷地有声,方才的喧哗倒静了一息。

  新吏们面面相觑,虽说他们现在的官阶微不足道,亦是辛辛苦苦考来的,口上说说总是轻松,真要撂挑子不干了,心里还是得掂量掂量轻重,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贪图一时痛快的。

  况且,今日聚众闹上一闹,多半是想出口恶气,让往后日子稍微松快些,并非真想断送前程。

  是故,大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喉结滚动,嘴唇嗫嚅,竟没有一个出声应和的。

  程文山自认为看穿这帮人的色厉内荏,胸腔稍稍畅了些,“既然舍不下官身,那就给我收收心,好好干。”

  静默中,突然响起一道人声,“天文司苗泽不干了!”

  说完,这人便从人群中走出来,转身径直朝值房方向走去,背影挺直,脚步没有丝毫留恋。

  有人打头,又有稀稀拉拉约莫三四人附和。

  程文山咬了咬牙,对汪宜吩咐道,“都给我记下名字来,立刻去吏部除名。”

  余下诸人脸上红白交错,踟蹰了半天终是没有开口,各自垂头丧气地回了值房。

  可以想见,等待他们的,必是上司更加严厉的数落。

  这场临时起意的罢工,看样子是暂时止息了。

  虽然折损了几个兵卒,但大局尚在掌控之中。

  当然,只是看样子而已。

  真正的麻烦,并不在这院墙之内。

  事有不巧,偏偏在程文山尚未回衙时,恰有都察院的御史路过钦天监衙门,上前凑了些热闹,听明白闹事的缘由,便将此事弹劾到了陛下面前。

  这下子,便不只是折损几个小兵小将就够了。

  御史的奏章,将此事归结于当初破格擢选、门槛过低上,选了一帮子野气未驯、不服管束的刺头,搅得官场乌烟瘴气。

  但钦天监这一行所需的人才,毕竟特殊,正经人家的少有从事此行当的,若要较起真来,还是一团死疙瘩。

  陛下可不管这些,出了岔子总该有人兜着。

  程文山自然难辞其咎,被罚了好几个月俸禄,连带着曾经起草诏书的礼部,以及授意礼部行事的章守约,都一同吃了瓜落。

  至于皇帝是不是在借机敲打强硬的守旧派,那就自由心证了。

  总之,在此事之后,守旧派接连受挫,坐了多年冷板凳的清流党,又有复燃之势。工部、吏部、刑部的要职上,又渐渐出现了清流党的身影,跟章守约下辖的兵部、礼部、户部呈对峙之势。

  帝王心术,重在制衡。这潭水,被一根意外的棍子搅得更深了。

  弗筠此时,却因跟着程文山一同入宫,阴差阳错避开了衙门里那场新旧对垒的风波,心中不免掠过一丝侥幸。

  不过她也有自己头疼的事情。

  那就是关于章舜顷的生死。

  也不是她不信朱绍檀的本事,但她这些时日,每当夜深人静,脑海总回荡着长亭送别时章舜顷最后给她说的那句话:

  “说不定我们还会有缘再会呢。”

  “到那时我们就只是仇人。”

  那语气太过平静笃定,仿佛对自己能安然回京之事十拿九稳。那时面对朱绍檀的围攻,他确实没怎么反抗,可任人宰割绝非此人脾性。

  弗筠大约能猜到,他大概也是在将计就计,深入敌穴一探虚实,就如同他冒险现身都指挥使府邸一般,许是在借机暗中搜集齐王谋逆的罪证,玩一出反间计。

  若真如此,她就更不能让他活着离开青州、重返京城了。

  齐王这枚棋子,眼下还有用处,不能让他坏了布局。

  下值时,她又来到了城南的那家客栈。

  这次,掌柜直接主动引她到后院一处厢房。

  “姑娘有何吩咐?”

  “劳烦掌柜告知青州附近州府涅槃堂,密切关注齐王府动向,若是章舜顷果真逃了出来,万不能让他回京。”

  “姑娘是指……”掌柜用手横在脖颈间比划了一下。

  弗筠面露踌躇,只是重复,“别让他回京。”

  掌柜愣了愣,半晌道,“我明白了。”

  -

  那日闹过一场后,他们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差事还是那些差事。

  这些时日,新来的三人除了在阴阳司那间狭窄的值房内讨论条陈,便是在主殿二楼的藏书阁里,跟各种藏书典籍大眼瞪小眼。

  藏书阁除了摆在明面书架上的藏书,角落还有一间上了锈锁的单独库房,乱七八糟地堆放着许多泛黄落灰的旧书档案。

  这日,弗筠征得同意,打开库房清理。

  不整理不知道,竟有许多散佚不传于世的孤本,弗筠如获至宝,便以整理典籍为由,整日窝在库房里,也算是忙里偷闲的一种手段。

  就在库房最深处,一个潮湿的角落,她费力移开几摞沉重的书册后,发现了一本被压得严严实实,封面几乎与周围霉斑融为一体的《甘石星经》。

  《甘石星经》本是战国时人齐国甘德与魏国石申所著的天文学著作,不过在唐后便已散佚,如今时人流传的《甘石星经》,不过是后人从《史记》、《汉书》、《开元占经》等书中辑出的零碎篇章,故而仅一本单薄的册子。

  而库房里的这本,显然要厚上许多。

  弗筠又惊又疑,若真是传世孤本,竟就如此躺在无人问津的角落?按常理,早该被供在醒目之处,甚至呈送内府珍藏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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