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
余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着她的慢慢收尾,勾勒的轮廓也渐渐清晰了起来,她真的画得很好,不像他的狗屎画技,还需要连比带划地让人猜。
“好了。”
栗青林顿手,收起树枝退后几步,歪着头审视自己的作品。
树枝在雪地上还是不好运力,有几处转弯提笔的地方还是略有瑕疵,如果在画纸上,应该能处理得更好。
余樾只用了不到一秒,就看出了——
这是刚刚原地转圈,用脚勾着薄雪画圆的,自己。
栗青林拍了拍手上的枯树腐皮,对着一脸震惊还没回神的余樾说:
“新年快乐,余樾。”
余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明明才短短五六分钟,她怎么用一根小破树枝就画了一个他呢,还是在雪地上,还是雪稍大一点就会完全被覆盖的雪地上。
“快快快,快帮我拍两张!”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想把这一块地连着雪全给铲回家供着。
他依旧无法相信眼前这一切。
“你是个画画小天才吧!”
余樾把手机给栗青林,自己沿着那幅雪画绕了三百六十度,每一个角度都坚持让她拍了至少十来张照片。
“……你手机快没电了。”栗青林无奈。
“那借一下你的手机。拍了回去发给我。”
天暗下来,雪也大起来,那幅《余樾》也渐渐被一层层盖住。
余樾遗憾得不行了,都恨不得把自己羽绒服脱了顶在画上头。
“我说送你新年礼物是开玩笑来着……”
但却没想到,她是真的给他送了份大礼。
“我随手画的。”
“你随手画都能画这么好!”余樾愈发怀疑她刚才说的“学过几年”的真实性。
“你的‘学过几年’,不会是以十年为基准吧?”
栗青林一不说话,余樾就知道自己肯定说对了。
“你从几岁开始学的画画?三岁?四岁、五岁?”
“……三岁。”
看,他就知道。
“那现在不学了吗?你不考个美院之类的?”
虽然她的文化课成绩也很好,但她画得这么好,如果不继续画,他总感觉很可惜。
“没学了。”
栗青林似乎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她看了眼依然紧闭的寺门,最终接受了林慈不愿意出来见她这个事实。
“天黑了,我们下山吧。”
再不走,山里雪积起来,那他们真的走不了了。
“再等等吧,要不我再去敲敲门?”
“别去了。走吧。”
余樾捡了两根齐腰的树枝,给她一根自己拿一根,杵了杵地,都很结实没有断。
余樾给李晖打了个电话,李晖听说他们现在在灵泉山震惊得不行,他骂了两句什么,余樾赶紧背过身去没给栗青林听到。
“他让我们先慢慢往山下走,现在雪有点大,他怕上上山的路不好开。”
栗青林听了心里更是愧疚,在雪刚开始下的时候,她就应该马上和余樾下山的。
等了那么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到底在无谓地坚持着什么。
山里的台阶不好走,树林挡住了大部分的光,迈出的每一步一不小心就会踏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因为有树枝挡着,山道上的积雪还不多。
“你拉着背篓跟在我后面,千万别松手,慢慢一步步走就好,不着急。”
余樾背着背篓走在前面,右手拄着树枝,左手拿着她的手机当手电筒。
栗青林拉着背篓边缘,上面没抛光的毛刺扎进她的皮肤,她握得越紧就嵌得越深。
“对不起……”
余樾突然停下,栗青林一时不察,惯性往前冲的时候撞上背篓,额头磕到冒出背篓的板凳腿上,立马就红了。
“你没事吧?!”
余樾举着手机去看她的伤口,幸好她戴着帽子,磕到的时候稍微做了点缓冲,额头有点红但好在没鼓包出血。
“你说什么对不起?来这里是我提议的,如果真要说的话,我是不是也得和你说一声对不起。”
栗青林心里的委屈就像是攥着一团雪在地上滚雪球,时间越长雪球也滚得越大,等大到怎么推也推不动了,是留它在原地慢慢融化,还是踢倒推散,都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再说了,你还送了我一份这么珍贵的新年礼物呢!我简直太开心了好吗,多亏来了幸好来了,不来我才要后悔一辈子!”
栗青林看得出来他在努力地宽慰她,而且他的“努力”也并不虚假,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话里的真诚和善意,可这和她的愧疚并不冲突。
相反,他愈是善解人意,她就愈发愧疚。
他是好人,她不该利用他的这份好,为自己的任性买单。
下山的路走得很艰难,在她的手机也彻底低电量关机后,这个艰难的程度几乎到达了顶峰。
栗青林的心也快沉到谷底。
“你拽着我的胳膊,我带着你走。”余樾把手机揣进口袋,将空着左胳膊递给她,“我走夜路走习惯了,而且我不学习眼睛也不近视,就算不打灯我也看得见!”
等了一会见栗青林没动作,余樾直接抓过她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肘窝里,他胳膊微微一弯,就把她手夹住了。
“没事的你别担心,我常年再山里混,这都是小场面。”
余樾一边稳步带着她走,一边嘴里叭叭着没停,“有一年夏天吧,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李柯听别人说山里有蘑菇就约我一起去采蘑菇,结果半路踩空掉到人家藏冬的菜窖里,你猜最后怎么着?”
栗青林没说话,他也不在意,就自己继续往下说:
“等了三天,有村民来山里采药才发现了我们,我俩每天生啃大白菜,啃完就哭哭累了就睡,一点没亏待自己哈哈哈!”
“所以别怕,而且你看现在的雪是不是越下越小了。我提前看过了天气预报,就是阵雪,七八点钟那会就该停了。”
“我不是怕。”
“我知道。”余樾温声提醒她小心一节高台阶,“如果只有你自己,雪大不大下不下得了山,你都觉得无所谓。可就是带上我,你就觉得心里难受,觉得连累了我,是不是?”
余樾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可我也说了,来这里是我提议的——”余樾的声音很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雪夜山道里,风把耳旁的声音吹得很远,带着旋儿的回音又响彻在八方四面。
“都是我自愿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周晖接到他们时, 雪已经停了。
灵泉山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阵雪覆盖,入目所及是一片茫茫的白。
头顶的月亮很圆而且亮,雪地折射的细碎的光, 一路铺展向前,像是一条长长的会发光的地毯。
车里暖气开到最大,余樾在副驾帮忙看路,栗青林和大背篓一起窝在后座,静静看着车窗外的白色。
没有人讲话,车里安静得几乎能听到车轮碾过积雪时的滋滋声。
周晖把车停在巷子口,栗青林先下了车, 余樾去后座拿背篓时,他俩似乎说了什么,她没听见。
背篓被余樾放在廊檐下, 他站在屋外没有进去, “那我先走了, 你早点休息。”
栗青林叫住他,想了想,还是去房间拿了钱包。
“这个钱你帮我给周晖吧。”
她知道今天周晖能来, 是因为余樾和她没太大关系,可她不想欠人情。
余樾不知在想什么, 看着她手上递过来的两张一百块, 半天都没有接。
栗青林想说点什么,说谢谢周晖也谢谢他?还是说她除了钱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又或者是,她不习惯亏欠别人所以大家还是算得清楚些比较好?
如果他们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钱确实是个好东西,它可以抵消掉很多的问题和麻烦,也能非常有效且快速地拉开界限, 回到最初社交警戒线的两端。
可他们不是。
余樾曾说过,他们是朋友,甚至那时候他们才刚刚认识。
他会因此而觉得受到了伤害吗?
而慢慢疏远吗?
“给他这么多干什么?”余樾扬起嘴角,伸手从她手上抽了一张一百,举起来甩了甩,“还真给那小子赚上钱了!”
栗青林的手没收回去,余樾故意瞪大眼睛夸张地叫:“哇不会还有我的一份儿吧!”
栗青林手继续伸也不是收也不是,“那你……要吗?”
“不要!”余樾回答得相当之果断,“我要了岂不是不把你当朋友!”
“你和周晖还不太熟,不算是朋友,这个钱我帮你给他。”
栗青林说不清自己这一瞬间的感受。
很多话,她想说,但是她说不出口,不是表达能力不足,而是她不知道要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