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着一个轻便的工具箱,刚走到影壁跟前,候在那里的佣人便迎了上来,“徐小姐,您来了。靳先生正等您一起用午饭。”
“午饭?”徐又青脚步微顿,“不用麻烦了,我修复完就走……”
“菜已经备好了。”佣人笑笑,语气温和。
靳宗旻这时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今日穿得闲适,浅色翻领毛衣内搭浅蓝衬衫,少了西装革履的冷冽,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感,只是那通身的气度,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我不饿。”徐又青坚持。
靳宗旻仿佛没听见她的拒绝,径自转身往里走,“我饿着肚子,可没力气去给你拿花瓶。”
徐又青僵在原地。
发觉她没有跟上,靳宗旻停步,回身看她。阳光穿过廊檐,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阴影。
他看着她,“陪我吃点?”语气听着像询问,但是眼神却没有征询人意见的意思。
徐又青盯着靳宗旻,她如果不吃这顿饭,这花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上。
她来都来了,也不在乎这一顿饭了。
“好。”她跟了上去。
餐桌上,菜一道道被精心摆上,是很地道的平城家常菜,色香气都勾起了徐又青记忆深处熟悉的画面。
徐又青拿着筷子,动作有些迟缓。
她虽然跟小姨一家在平城生活,但是姨夫是云川人,口味偏辣,口味清淡的平城菜反而吃得不多。
徐又青低头,小口吃着,是熟悉的味道。她很久没吃到这个味道了,眼眶忍不住有些发酸。
靳宗旻一直在看她。上次吃平城菜,她明明一脸欣喜,今天脸上却满是低落,甚至还有点忧伤。
“不喜欢?”靳宗旻轻声问。
徐又青摇头,“没有。”
“是味道不对了?”他看着她。
徐又青指了指面前那道砂锅鸭,声音有些低:“这道菜……很像我爸爸以前烧的味道。”
原来她是想家了。
靳宗旻沉默片刻,斟酌着开口:“听说……你父母去世了?”
“嗯。”徐又青应了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昨晚突然梦见他们了。”
她不想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展露在靳宗旻面前。徐又青深呼一口气,岔开话题,“你不是饿了吗?怎么不吃?”
靳宗旻象征性地动了动筷子,大部分时间,他的目光都落在徐又青身上。
她心情似乎好了点,小口小口地吃菜,脸颊因为咀嚼而微微鼓起来,睫毛低垂,像只专心进食的小动物。
他真想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
徐又青忽然抬头,毫无预兆地撞进靳宗旻的视线里。他也没躲,就那么看着她,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盯着我看什么?”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热。
靳宗旻低笑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忽然觉得,你有点像Peter Rabbit。”
靳宗旻在英国念书时,在一家古董店买了只复古彼得兔的摆件,后面一直放在英国那边的书房里。
徐又青眼里露出困惑。
靳宗旻解释:“你吃东西的样子,像我书房里的兔子。”
徐又青扬起头,“Peter Rabbit?”
靳宗旻点头,“听过彼得兔的故事吗?”
徐又青摇头。
靳宗旻笑了下,“总之是一只爱乱跑,不听话的小兔子的故事。”
“你可以去读一读。”
他唇角含着笑,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带着某种让她心跳失序的专注。
徐又青脸热了热,避开他的目光,闷声道:“我吃好了,我去修花瓶了。”
靳宗旻仍旧笑着,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花瓶在哪儿?”徐又青抬眼。
“出门右手边第一间,门开着。”
她提起工具箱去到靳宗旻说的屋子,坐下开始干活。
这间屋子显然是特意收拾过的,甚至还准备了些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最让她惊喜的是那扇窗,窗外竟有一方小小的池塘。塘里点缀着几茎残荷,冬日的阳光慵懒地铺洒在上面,静谧而有禅意。
抛开这是靳宗旻家不提,她真的好喜欢这里。在这里做修复,甚至是一种享受。
徐又青收敛心神,拿出调胶碟和放大镜,开始专注工作。
不知过了多久,靳宗旻端着一碟点心走了进来,轻轻放在工作台一角。
“歇会儿,吃点东西。”
“谢谢,不用。”徐又青头也没抬,全部注意力都在手上的瓷片上。
她正用热风枪处理一处接口,不小心被烫了一下,轻嘶了一声,缩了缩手。
“怎么了?”靳宗旻上前,拉过她的手腕看。
自从学了瓷器修复,手不是被划到,就是被烫到,徐又青已经习以为常。
“没事,烫了一下。”徐又青想抽回手,却被靳宗旻握得更紧。
他低头查看,她左手腕心红了一小片。
“等着。”靳宗旻转身出去。
没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个药箱。
徐又青正用凉水冲洗发红的地方。
靳宗旻过来,拉她坐在沙发上。
“伸手。”
徐又青愣了一下,“不用,真的没事……”
“都红了。”靳宗旻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打开药膏。
“我自己来。”徐又青下意识往后缩。
“别动。”靳宗旻不由分说,托着她的手,用棉签蘸了药膏,细致地涂抹在那片红痕上。
两人距离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低垂的睫毛。
她心慌意乱,往回抽手,“我自己可以的。”
他没放。
她又用了点力,他还是没放,反而撩起眼皮,淡淡看了她一眼。
徐又青急了,想站起身。靳宗旻忽然用膝盖不轻不重地抵住了她的腿侧,将她困住。
她用力挣扎了一下,靳宗旻纹丝不动。
“靳宗旻……”徐又青急得脸都红了。
“你再动一下,”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唇上,毫不掩饰的威胁,又带着些撩拨,“我不保证,我会不会亲上去。”
徐又青僵住,盯着靳宗旻凑近的脸,心跳得咚咚响。
突然,她工作台上的手机响了。
靳宗旻起身,长腿一迈,拿过她的手机。他瞥了一眼亮起的屏幕。
“韩铮”两个字,清晰刺眼。
徐又青连忙过去,将手机拿了过来。
她背过身,走到窗边,才按下接听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喂?”
“又青,我下周一回国,你想要什么礼物?”
韩铮因酒庄的事,正和范美荻在法国。
徐又青余光瞥见,靳宗旻靠在一旁的桌子上,姿态慵懒,目光看着她,带着玩味的审视。
她握着手机,小声道:“不用带什么,你平安回来就好。”
“香水呢?”韩铮问,“你喜欢花香,果香,还是木质香调?”
一旁是靳宗旻炙热的目光,徐又青坐立难安,她只想快点结束通话,“真的不用了。”
“你声音怎么这么小?你在哪儿?”
徐又青捏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又在图书馆学习?”韩铮问。
徐又青知道韩铮对靳宗旻有芥蒂。
她在靳宗旻这里修复花瓶的前因后果很难解释清楚,她怕韩铮误会,于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那头韩铮笑了笑,“行,那你忙,回来见。”
电话挂断。
徐又青转过身,靳宗旻正看着她。
他笑了。
眼底有什么东西在亮,像是猎人看到猎物主动踩进陷阱时,意料之中的满足。
“徐又青,”他慢悠悠地开口,“你在撒谎。”
徐又青不接话,转身走向工作台。
靳宗旻跟过来,不依不饶,“为什么不说你在我这儿?”
“这是我的私事,”她重新拿起工具,“没有跟您解释的义务。”
靳宗旻笑了一声,盯着徐又青微蹙的眉,“他都查你了,你怎么不查查他?”
徐又青没理。
“他跟一个漂亮女人在法国,还天天待在一起。”靳宗旻继续说,慢条斯理的,“那可是个让人意乱情迷的地方,你不问两句?”
徐又青手一顿,没抬头,“他是去工作,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是么?”靳宗旻挑眉,眼底的嘲弄毫不掩饰,“韩铮很会讨女人欢心,尤其是有钱的姐姐。没有那些‘姐姐’们,他恐怕……还在哪个夜场里混着呢吧?”
徐又青脸色微变。
靳宗旻话里话外全是嘲讽。
徐又青心里不忿,靳宗旻的确家世显赫,可凭什么瞧不起人?他高高在上,就能随意地践踏别人的努力吗?
她猛地抬起头,“韩铮不偷不抢,凭自己的本事和努力挣钱。就算是……就算是讨有钱姐姐喜欢,那也是他的本事。他没有做逾矩的事,行得正坐得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