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雾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被雨打湿大半的肩膀,视线稍偏,他的脖子和耳后也浮现着不自在的红。
这一刻,黎雾忽然意识到,他好像不舒服。
他好像……从昨天开始就不太舒服。
她的视线停顿几秒,什么都没说,默默收回视线。
电梯停住,黎雾紧紧跟在池樾的身后。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到同学们口中“池樾的工作室”,和她过往参观的工作室都不同,池樾这里,更像是个精致的、毫无灵魂的展览品。
他有很多琴,每把琴都摆在透明玻璃里,外面用钥匙锁着,将那些琴悉数坐在一尘不染的玻璃柜中。柜子里有个铁盒,里面放着很多定制款拨片,上面印着花字“CY”,山茶花和字母的烙印深刻纠缠,复古的纹理像在证明这是池樾的专属用品。
沙发处松松垮垮地铺着一条灰色毛毯,茶几上混乱地铺着几张纸,再旁边有把电吉他,这里才像有人待过的痕迹。
池樾进屋后就摘了口罩,拎着水走到冰箱处,把那袋水依次摆在上面,最后,他从里面取出一瓶拧开瓶盖,仰起头灌下大半瓶水。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顺毛垂着,这会儿抬着下颚,下颌的骨骼感清晰分明,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重重地滚动了几下,弱化了平时凶巴巴的冷感。
水瓶空掉大半,他收了动作,似乎是感受到黎雾在看他,他侧头看过来,往房间里面指了个方向,“吹风机在里面。”
黎雾点点头,看向他指着的地方,“哦……好的。”
“上面柜子里有干净毛巾。”
“谢谢。”
黎雾没错过他空荡荡的冰箱,先一步询问:“你这里没吃的吗?”
“没。”池樾放下手中的半瓶水,漆黑的眼底顿了几秒,他狭长的眼睛半眯,“你饿?”
黎雾摇摇头,她刚才在便利店吃了点,现在当然不饿,“我看你好像什么都没吃。”
池樾没回答,黏在身上的湿衣服并不舒服,他也需要换掉,松了松衣服的贴合度,他低沉的声音又一次在屋里响起,“你饿的话叫外卖,18层,‘越’工作室。”
他说完,就朝着走廊最里面的房间走去,放心地将所有公共区域留给黎雾。
黎雾带出来的东西不多,一本速写本,一支炭笔。
她身上的衣服被雨淋到很多,但速写本一直被她好好地护在怀里,没被淋到一点,她把纸笔放在玄关柜上,径直走向主人应许她去的地方。
池樾说的东西在公共卫生间很轻易找的地方,灰色毛巾绵软,上面还有股让人安心的清洗液味,黎雾简单地擦了下头发上的水,就开始用吹风机烘干。热乎乎的风吹过来,脑袋里崩紧的那根弦才缓缓放松。
人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下意识地会观察四周、观察人,黎雾也不例外地调用自己的感知天赋,可是她发现,池樾这人藏得太深了。
他拥有看起来干净的私生活,拥有条件优渥的家庭、拔尖的成绩、优越的长相,表面上是个很完美的人。
冷淡、难以相处、他就像外面那些琴一样,被约束在狭小的范围里,让人难以靠近的同时,也很难走向他人。
那时她不知道自己的特殊,也不懂时间才是检验一切的真理,她就只能通过浅显的认知快速地给一个人下定义。然后凭借心中的定义判断这个人的危险系数,再凭此交友交流。
她和池樾,只会是露水同学的关系。
不知道温差什么时候蔓延在房间里,雾气模糊了镜子,朦胧了镜前黎雾的脸。
她知道趁虚而入是件很不厚道的事,但她有她不得不做的理由。
吹风机的风声呼呼地响着,黎雾吹干头发以后茫然地看了眼窗外,雨水划过玻璃,外面的雨仍然淅沥沥地下着。
她整理完毕从卫生间出来,空阔视野里没有那个熟悉的背影,黎雾的视线在工作室里环视一圈,最终在稍矮一些的沙发上看见池樾的身影。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倚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就连黎雾脚步声靠近他也没睁眼,似乎是陷入了深度睡眠。
外厅里是池樾沉稳的呼吸声,黎雾没吵醒他。
外面的雨势依旧很大,黎雾没立刻走,到现在这个时候她才仔仔细细地将池樾这里看了遍,单调的性冷淡风格,所有“商品”都被锁住束之高阁,东西简单,就连池樾方才打开的冰箱,里面也是空荡荡的。
唯一凌乱的地方,就只有池樾这会儿睡的沙发处。
她稍微靠近,池樾那里的热随着气息层层叠叠地传过来,似乎要穿透皮肤。
黎雾看着他脖颈处的红,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下,池樾没醒,但她却被这股滚烫的温度烫到缩了缩手心,原本冷硬的心脏,到现在终究是有些于心不忍。
黎雾对池樾的地方不熟悉,但按照他刚才的反应,这里应该什么都没有,她用软件下了个跑腿单。
雨天的订单派单有些难,她急着要温度计、消毒水、药品、还有粥,在上面加了很多打赏才有人接单。
钞能力很好用,黎雾需要的东西没多久就送了过来。
她给温度计消毒完,想要叫醒池樾让他配合测量,但黎雾叫了他几次,他也只是歪着头睁眼看着她两三秒,红红的眼底有些虚焦,就像是僵住了思考和行为,没了之前的战斗力和攻击,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虚弱病号。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窗外,外面还在下雨,他的注意力回归在黎雾身上:“怎么了?”
他的嗓音更哑了些。
黎雾没有照顾人的经验,看到这种场面也有些无措。她推了推池樾的肩膀,语气认真地轻哄,“你身上有些烫,先量个体温好吗?”
池樾掀起眼皮,还算配合地从她手里接过温度计。
测量结果是39.2摄氏度,还好黎雾让跑腿将这些常用药一起买了过来,她比对着说明书取出用药剂量,让池樾温水送服了退烧药。
或许是药效发作,池樾很快陷入昏睡。
昏睡到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背后有一双手,在他身后推着他,他踩进一片漆黑的沼泽地,那股潮湿的吸力将他整个人向下拽。
他看见池知岘就站在离他的不远处,他的眼底冷漠,轻蔑地神色像在看着个垃圾,然后轻笑了声,不留情面地离开。
沼泽地彻底变得漆黑,池樾抗拒着那股无法掌控的力量,但下面就是有无数双手拉扯着他下坠。
就在他放弃挣扎,平静、绝望地等死之际,耳边忽然有人叫唤着他的名字。
池樾辨别声音的方向,他转头,睁眼,屋里的白炽灯有些刺眼,他不适地半眯起双眼,长睫遮挡视野,他挣扎地掀起沉重的眼皮,看到眼前一张白皙的脸。
瞳孔漆黑,五官精致,气质淡然。
但那双眼底却是对他流露出的担心。
他看见黎雾睫毛轻眨,冰凉的手触上他的额头,放松了口气说:“还好退烧了。”
池樾身上的病气还没全散,浑身肌肉酸疼着,他无力地干咽了声,然后他就看见黎雾端起早前准备好的一碗白粥说,“天很晚了,你吃点东西再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池樾这一觉睡到很晚才醒。
周围黑漆漆的, 窗帘紧闭着,就连窗外的路灯一丝也照不进来。外面的雨声似乎也停了,周遭安静, 空气安静到只剩自己的呼吸声。
睁眼后的安静、黑暗,让那颗随着呼吸跳动的心脏升起一股若有似无的黯然情绪。
而窗外, 路灯照着细密的雨水泛起白丝,整座城市都被这一夜的雨水缓缓冲洗。
假期的生活节奏就像被调了静音键, 可以完全任由自己安排时间, 得以自由呼吸。
池樾上线,在收件箱里看到有条邀约邮件:下周一我们会在京市参加MDS音乐节,希望你到时候能来参加。
邮件署名——“i-fly乐队主唱Jasper”
这两年新出的小众乐队。是三个年轻的、热爱音乐的年轻人组创的乐队,以摇滚与流行元素的旋律和引起人共鸣的歌词收获一批听众和歌迷。
而池樾和他们的相识是在他们发行音乐之前。
前年秋天, 池樾被池知岘安排去高尔夫俱乐部, 这个季节的银杏叶正是浓郁的金黄色, 掉落在地的叶子堆积成厚厚的小山, 视线所过之地都是空旷的、金灿灿的叶子。
但在球车经过一片“黄金毯”时, 他看见了坐在树边的主唱Jasper。
周围人都在玩,只有他拿着一堆纸在那涂涂改改。车再靠近一些, 甚至还能听到少年时不时传来陌生歌曲的轻哼, 以及下一瞬愁眉苦脸地在纸上愤怒的涂改。
池樾停车, 向他靠近, 在他词曲文稿的基础上给了点建议, 在他原有的唱腔风格上进行了点调整。
后来那首歌发布出去收获听众喜欢,成为很多人的宝藏私藏歌单,i-fly乐队也成功进入大众视野,拥有一批狂热的音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