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荷_九鱼莲转【完结】(107)

  他小心翼翼在洞里躲了几日,见没有追兵追来,便跛着脚上街市,将身上唯一一块玉佩当了,欲换些银两买物充饥,岂料他刚从当铺门口出来,就被一贼眉鼠眼的鼠窃之徒迎面撞来。他本就伤了腿脚,又接连几日滴米未进,每日躲藏在树林里只啃些树皮野果续命,早饿得头晕眼花。眼下被这么一撞,更觉眼冒金星,跌倒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只得恨恨认栽。

  原本他还留有后手,在江南地界还藏着一份家私产业,未曾抄没入库。倘若此番能脱身南下,到了扬州,隐姓埋名,蛰伏静待时机,他日或有机会东山再起。可眼下寒冬腊月,他身无分文,腿脚也不甚利索,又无路引公文,还要时刻留意追兵,便是想南下也无法。

  没过两日,便被逼得不得不乞讨度日。

  冬雪大作,接连几日不停。常桉衣裳褴褛跛行在街上,地下踏着那寒冰,直冻得耸肩缩背,战战兢兢。因着腿脚没有及时医治,又逢严寒天气,这几日便跛得更厉害了。他强忍着腿疼跛行在街头乞食,许是受了风寒,有些发烧,走着走着便眼前昏黑一片,骤然倒在了地上。

  睁眼醒来时,环顾四周,只见自己在一桥洞里躺着,身下铺着干草,身上盖着一层发灰发黑的破棉被,正疑惑之时,只见一四五十岁的老乞丐端着一碗水笑嘻嘻地向他走来了。

  原来,今日他晕倒在大街上,被这老花子遇着了。花子见他虽衣裳褴褛状如乞儿,但撩开乱发,但见皮肤白皙,眉清目秀,生得格外清俊,便猜测是位落魄富家公子,心下一动,便把他扛回了桥洞老巢。

  当下见他醒来,老花子用破碗端了水给他喝,听他肚儿咕叽叫,又笑嘻嘻与他烧饼儿吃。到了半夜,竟钻到被窝里,紧挨着常桉取暖。

  常桉受了寒浑身发热,烧得糊里糊涂,想挣扎推开却无法。次日天亮,老花子又喂了他水与烧饼吃,并嘱咐他日后不必在街上讨吃,声称自己想到一个生钱法子。

  当日晚上,老花子带了一个壮汉回来。

  翌日,又带了一个挑夫回来。

  第三日,则带了一个獐头鼠目的地痞回来。

  老花子手上拿了个瓦盆,嬉笑颜开收了那地痞的钱后,便识相的在远处守着。

  不一时,忽听到洞里传来一声惨叫,急忙返身去看,只见那地痞四脚朝天躺在地上,胸口似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捅穿,流了满地的血。

  “怎么回事?”

  老花子大惊失色,着急忙慌快步上前查看,正欲将常桉拎起来发问,不防常桉手持一尖锐石块,猛然举起,朝他双眼一戳,他立时便松了紧抓常桉衣领的手,不住的踉跄往后退,惨叫连连。

  常桉站起身来,手持着带血的尖锐石块,一瘸一拐的靠近老花子,在花子身上一阵乱捅,边大声狂笑:“怎么样?我磨了三日的尖石,比之刀锋如何?”

  那老花子却早已断气了,和那地痞同躺在桥洞里,流了满地鲜红的血。

  泄了恨,常桉跛行着腿,跌跌撞撞出了桥洞,不料夜里太黑,又无灯火,脚不慎踩到一块乱石,身形一晃,便栽倒在地,头磕在了大石块上,僵在地上动弹不得。

  冬夜雪还在下,在夜空里飘飘荡荡,很快就在常桉的脸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雪。翌日雪停,难得雪后放晴。常桉捱了一夜,无人来救,已是气息奄奄,目光散乱。

  河畔芦苇飘荡,白雪覆青黄。东方旭日渐升,金辉穿破芦丛疏隙,淡淡映着那具僵冷身躯,一晚上的积雪几要将他身形彻底掩盖。

  意识模糊之际,眼前如走马灯一般快速闪过一生:少年时的穷困、被赶出李府的窘迫、在穷巷与李仙荷朝夕相伴的岁月、被生父家欺辱、为争一口气入宫做太监、在宫里受尽白眼、在曹进忠面前忍辱负重,到最后终成内官之首......回想权倾朝野那几年,怎生受荣华富贵,高堂大厦,奴仆成群,百官巴结,呼风唤雨,何等威势!重遇心爱之人,失而复得,又是何等心喜!

  如今势败,回想前尘,真如大梦一场。落得个如此下场,不免悲戚。恍惚间,眼前浮现少女青衣飘飘,向他走来,笑靥如故。他眼角不觉流下一滴泪,张口喃喃轻唤了声:“阿荷......”说完,便阖上双眼,头一歪,彻底没了呼吸。

  看官你道,这常桉先前犯下诸多恶事,如今落得这般凄惨结局,也算是因果报应,现世现报。正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可见天道无私,报应昭然。

  *

  三年后,京城,陆府。

  新婚第五日,扶荷坐在临窗书案下,专注的编写医书。

  将过往诊治过的病案都记录下来,整理成册,希望日后能流传四海,普惠后世女性,这是她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

  医书的名字她都想好了,就叫《温氏女科诊录》。

  夏日午后,蝉鸣阵阵,日光穿透花树照进来,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影。

  她低头专注着,没留意到脚步靠近,待似有所感扭颈回头时,男人的吻已落在了她莹白的脸颊上,偷了个香。

  “在忙什么?”他埋在她修长的脖颈间,轻嗅、吮吻。

  燥热的鼻息喷洒在颈间,扶荷微蹙眉头,笔头一顿:“闲着无事,将医案整理成册。你见完客了?”

  “嗯。”男人黏糊的吻一寸一寸下移。

  扶荷忍不住轻哼一声,推了推他:“好了,别闹了。丫头们还在外头呢。”

  男人含糊不清道:“我进来时已将她们打发出去守着了。”

  她呼吸微促,望了一眼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小脸绯红:“那也不行,大白天的。而且,你早上才......”

  不待她说完,他早堵住了她的唇,悄无声息夺了她手中笔,搁下在砚边,陡然将她打横抱起,往内室床榻走去。

  折腾了一回,总算了事,扶荷颤着指尖扯过锦被盖在身上,想要挡住身前人灼灼的视线。

  “可以了罢?”她半张着口,喘息不已,额上尽是细汗。

  成婚五日,他每日看她的眼神都跟狼看见猎物似的,只要两个人待在一块儿,她随时随地都会被剥衣,有时连衣也不必褪,只撩起裙儿,她如今看见他都怕了。

  偏偏他有十日婚假,不必去上值,如今假期才过一半,她就已经吃不消了,想到还有五天要被他缠着......扶荷颤睫阖上眼,很是想死。

  陆珏原本还有些意犹未尽,见她累得闭眼,只好大发慈悲暂且放她一马。

  他伸手抚了抚黏在她额头上汗湿的发,亲了一口她潮红的脸颊,而后将人揽到怀里抱着,一同沉沉睡去。

  醒来时已是傍晚,夕阳西下。因着荣春堂那边着人来请,檀香不得不忍着尴尬敲门叫醒两位主子。

  扶荷只得推醒身旁的男人,夫妻两个起床洗漱穿衣,便携手往荣春堂去。

  到了荣春堂外,扶荷停下脚步,摸了摸颈上扑的粉:“应该看不出来吧?”

  陆珏笑:“放心,看不出来。”

  扶荷哀怨地看了他一眼:“都怪你。都说了别在脖子上留下痕迹,叫我如何见人......”

  陆珏浓眉微挑,笑道:“哦,那以后只在看不见的地方留下印记。”

  扶荷听言,小脸羞得通红,气恼的踩了一下他的脚,不防蒋氏刚好出了门来,瞧见此景,肃沉着脸干咳了一声,很是不满的看着扶荷。

  一直以来,蒋氏都很是看不上扶荷。若非自家儿子这么多年一直不肯议婚续娶,还扬言这辈子非扶荷不娶,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妥协,让一个家奴出身的低贱女人进门做她陆家的儿媳。

  如今虽然勉强同意了婚事,可到底心里有气,便对扶荷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总想着挑刺。

  眼下见扶荷这般对自家儿子,不免黑脸,进屋后不仅借机敲打了一番,竟还要罚她在院中站一个时辰。

  新妇刚进门,便被婆母训斥罚站,院中来来往往都是人,传出去扶荷日后在府中还有什么颜面?

  陆珏追了扶荷三年,死缠烂打,好不容易她被打动,松口愿意嫁给他,若是这下被母亲气走了可还了得?况且,他陆珏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女人受委屈,自然要护着她。

  于是最终蒋氏敲打体罚不成,反而眼睁睁看着自家儿子处处维护新妇,看着小夫妻恩爱携手离开荣春堂,生生把自己气得够呛。

  十月桂花香,这月宫里迎来了大喜事,扶荷在给静妃诊平安脉时,诊出了喜脉。

  哦,不!现在应该唤她皇后娘娘了。

  原来,本朝律法,无嗣妃嫔俱要随先帝陵寝殉葬。静妃的孩子没保住,膝下无有子女,按例是需要陪葬的。幸而新帝爱慕静妃已久,力排众议免了殉葬一劫。只是若直接将先皇妃嫔纳入后宫,难免惹朝野流言、士林非议,落个不顾伦常的污名。圣上筹思再三,便决定先将静妃送去城外清净道观带发修行一载,洗去旧时名分,另换一重尘外身份,再风风光光迎回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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