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在暖阁里的花儿,原是日日有人浇灌,不见半点风霜。若骤然移至院外,经那日晒雨淋、风吹霜打,不消多久,便会蔫头耷脑,终归枯槁。
陆瑜便是那种暖室里的鲜花。
是以,在婚姻大事上,她应该选择和自己门户相当的男子,以避免枯萎的风险。
不止是她,世间女子都切勿下嫁,更不要因为仅图一个男人“对你好”,就草率的赔上自己的一生。
荷女这样想,并非看不起穷书生。其实,即便身份有差,但只要差距不过分悬殊的情况下,若那男子人品端正,心性沉稳可靠,胸中怀藏真才实学,观其气度,便知是潜龙蛰伏之相,也不是不可接受。
就好比前世她爹爹李惟真,原也是身份低微,虽心悦她阿娘陶氏,却一直很有分寸,恪守礼节,直到参加科举高中,挣到了功名,才去同她外祖父求娶阿娘。而外祖父虽觉得他家世差一些,但看他读书刻苦,性子沉稳可靠,最终也愿意将女儿下嫁与他。
而那位文玉郎的行径,显然就是个轻浮孟浪、极不可靠之人。且前两日陆珏特地遣人寻了那书生过往的文章来看,哪料得竟是些虚浮文字,全无半点真章。
这样的人,若陆瑜当真嫁与他,无疑是跳入火坑。
话休絮烦。荷女见陆瑜低着头不说话,眼泪像雨点一样一滴一滴落在锦被上,忙拉过她的手,柔声劝道:“三姑娘,听奴婢一句劝,那个文玉郎他实非你的良配!奴婢今日之所以前来相劝,也是不希望将来您在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时,一切却都已来不及。”
她取出帕子帮陆瑜拭了拭泪,继续道,“这就好比你要涉一条深不见底的大河,旁人皆拦着苦劝你莫要下水,不然恐有溺亡之险,你却偏生不信,非要亲身试那深浅,结果如何,岂不明明白白?”她语重心长劝道,“三姑娘,不值当的。何苦为了验证那结果是否如你所想,便将一辈子都搭进去?”
陆瑜抬起头,哽咽道:“可我还是想试一试,兴许我与玉郎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呢?《西厢记》里,崔莺莺和张生也是门不当户不对,他们最后不也得到好的结果了吗?我相信玉郎绝非平庸之辈,他日定有机会出人头地,我与他,也定能和崔莺莺和张生一样,最后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荷女一愣。心道自己方才那一席话是白讲了呀!陆瑜竟是半点都没听进去。
她沉默半晌,眼见劝解无用,只好道:“既如此,那我也不好再继续劝你。其实我今日来,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要与你说。”
“何事?”陆瑜面露疑惑。
荷女顿了顿,正色道:“公子爷方才已经派人去将文公子请进府,等他入府,双方便会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关于你们二人的婚事相关事宜。
陆瑜目光一愣,有些不敢相信:“你莫不是在哄我?大哥哥怎么可能会同意我与玉郎谈婚论嫁呢?”
荷女微笑道:“是真的。待会儿太太也会在场。所以您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好好吃饭,进了食才有力气同我一道过去听听他们谈论什么。”
陆瑜眼神渐渐发亮,欢喜非常:“真的?我可以过去旁听?还可以见玉郎?”
荷女内心叹气,面上却不显,只微笑着点头,“自然是真的。”她将床几上的一碗清粥端起来,用瓷勺舀了一勺喂至她嘴边。”
陆瑜终于不再抗拒,张唇将粥喝了下去。
却说这厢,荣春堂正厅里,陆珏与蒋氏正坐着用茶。
蒋氏喝了几口后,放下茶盏道:“谢家那边对你很满意,有意要与我们陆家结这门亲事,那谢家三姑娘上次菊花晏上你也都见过了,你若是觉着没问题,等瑜姐儿这事儿彻底过去,过段时日我便让人选个良辰吉日上谢家提亲罢。”
陆珏曲指轻轻敲着桌面,漫不经心道:“儿子没有问题,全听母亲安排。”
蒋氏满意的点点头,说道:“等婚事彻底落定下来,明年就尽快选个好日子将婚事给办了,可千万别再拖了!按照你的年纪,换做和你同样年龄的世家子弟,早就儿女成群了。”
陆珏心下失笑:“儿子明白。”
蒋氏想了一想,又提醒道:“对了,到时正妻进门前,你可得把你房里的那个小妖精先处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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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陆珏敲击桌面的手倏然停了下来, 默然不语。
“怎么?”蒋氏扭头望着他的侧脸,微微皱眉,“你莫不是舍不得?”
陆珏转头, 回视她,笑道:“的确舍不得。所以儿子并不打算将人打发走。”
蒋氏心头一滞, 被他的直白堵的半晌说不出话来,看着陆珏:“不像话!既然准备迎娶正妻入门, 总要将房里那些个碍眼的都打发走, 不然等新妇进门见到了,岂不给人家心里添堵?”
这是心照不宣的规矩。通常世家望族的公子哥儿在成亲前,房中都会有几个通房美婢伺候,但等到要娶正妻进门前, 大多都会将那些房中人给打发走。要么让那些通房拿着银子出府自寻出路。要么给一笔嫁妆, 帮其找户老实人家嫁了。又或者是配给府里的小厮。只有极个别的通房能够继续留着。而能够有幸留下来的通房, 一般都是憨厚老实不作妖的, 那些姿容太鲜艳和心思太活泛的反倒不能够留下。不然容易惹得新夫人不快, 进而引发家宅不宁。
当年陆老夫人拗不过陆奉先,明知戚姨娘是个作妖的, 还妥协将其留下, 可将她害苦了。她与陆奉先成婚后, 因着戚姨娘的存在, 她心里就没有一日好受过, 李奉先偏宠戚姨娘这件事俨然成了她心中永远的刺。
正因她自己经历过,因而更不可能让荷女留下。
那个小丫鬟容貌太盛,又得宠,她几乎可以预想得到,谢华缨进门后心里绝对会因此不快。
届时引发后宅争斗, 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言蒋氏心里如何想,陆珏却直言道:“凌云堂的通房可不止她一人,母亲怎么厚此薄彼,只打发一个走?依儿子的意思,将侍书打发了便好,单留下荷女一人更合儿子心意。”
蒋氏胸腔一堵:“那怎么能一样?侍书性子稳重,不争不抢,人又老实能干,她老子娘还是你祖母的心腹陪房,打小就一起跟在老太太身边伺候了,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看大的,人品秉性知根知底儿!我和你祖母当初商量着把她送给你,便是打算好了日后要抬为姨娘的。”
陆珏一边把玩着桌上的茶盅,一边说道:“荷女也是家生子,她更不是个会与人争抢之人,儿子以为,留下她无妨。”
蒋氏脸色有些不大好看,抿唇道:“她不行!那丫头虽也是家生子,却自小生长在庄子上,什么样的人会被安排去庄子上,相信也不用娘跟你多解释了。由此可见她爹娘品行就不是个好的,这种人能教出什么好女儿!唯一的长处也不过就是那张皮囊罢了,当初也是靠着颜色好,你祖母才将她选来给你用的。这种女子娶亲前玩玩也就罢了,做妾她还不够格!况且……”
蒋氏瞪了他一眼,“上次的事你这么快就忘记了?那丫头红杏出墙,暗地里私会外男给你戴绿帽子,可见性子就不是个安分的!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究竟有什么好的,依我说上次你就该把她赶回到庄子上去!可你倒好,不但大度将人留着,日后还想纳她为妾!”她没好气道,“这点真是随了你爹了,父子俩都爱犯贱!”
当初她趁着陆奉先外出办差不在府中时,随意寻了个由头把戚姨娘发卖给了一个打铁匠,那打铁匠来接人的时候她也见过,生得黑黝黝的,又高又壮,一身吓人的腱子肉,看着就是个极会在床上折腾女人的。戚氏那个贱妇与那打铁匠一起生活过一段日子,都不知被那个脏汉子糟蹋过几百回了,陆奉先竟也一点都不在乎,最后还将人给接了回来,没有半点嫌弃,依旧和往日一般无二的爱宠。
蒋氏想不通,这不是犯贱这是什么?陆珏如今竟也和他爹一样,真是气煞人也!
陆珏听到蒋氏提起那桩事,顿时如鲠在喉,满胸腔都积满了不痛快,不觉黑了脸色:“母亲休要再提那件事!总之,人儿子想留下,且必须留下。”
蒋氏气得冷笑:“我的儿!原来你会生气啊!娘还当你大方,一点都不介意那小淫/妇儿的所作所为呢!”她冷哼一声,“真不知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有什么好的,你待她这般上心!”
母子俩正聊得有些不愉快,忽然外头响起脚步声,二人下意识望去,只见是岱安快步走进来了,躬身禀道:“爷,文玉郎来了。”
蒋氏当即皱眉:“那厮怎的来了?”
陆珏道:“是我派人找他来的。”
蒋氏脸色难看:“你叫这穷酸来我们陆家做什么?没得让人恼火!”
“母亲息怒!”陆珏解释道,“儿子之所以找他来,是为着彻底解决瑜姐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