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珏并不理会他,只紧紧盯着车帘,厉声警告道:“荷女,趁爷现在还没动杀心,你给我赶紧出来!”
李旺一愣。
荷女?
莫不是雇他车的那位小娘子?敢情这些官兵是来抓她的?
李旺不由得微松一口气,忙拱手道:“官爷,您可是要找一位十五六岁的小娘子?带着她爹娘和弟弟一块儿出行的?”
戟风高声道:“正是!还不速速将车帘打开!”
“不瞒各位官爷。”李旺一面掀起车帘,一面说道,“那小娘子不在小的马车里。”
陆珏见里头空无一人,剑眉一蹙,沉声问:“她人呢?”
李旺道,“那小娘子在苏州时就带着家人下车了,她不让我立即折返回杭州,而是给了我一笔路费,让我到了湖州地界再回去。”他尴尬一笑,“这不是,小的还没到湖州呢,就被各位官爷给拦住了。”
陆珏听完,下颌线绷紧,脸色难看至极。
好,好得很,竟然敢诈他!
但好在他谨慎,早做了两手准备,另一边让飞剑去传令盘查各个渡口、驿站和城门。
她虽持有空白路引,但带着家人出行,到底不比独自出行那么好隐藏身份,尤其温赴昭如今心智如幼童,目标极为显眼,他就不信找不到人!
他沉沉磨着后槽牙,冷声吩咐,“给我继续找!上天入地,天涯海角,也要把人给我揪出来!”
语罢,当即扬鞭策马离开此处,继续寻人。
却说这厢,荷女为拖延时间,在苏州时就下了李旺的车,使银子让其往徽州方向走,又重新填了一份空白路引,改名换姓,带着爹娘和弟弟改走水路,从渡口坐船,一路北上京师。
船只从苏州阊门码头出发,一路途径镇江、扬州,舟行第七日,一家人到达淮安清口驿。
因林氏不习惯长时间坐船,时不时的有些头晕犯恶心,荷女不得不寻了驿边临河的客店歇一夜,想等林氏缓过劲儿来,明日再重新出发。
她出示了路引,给了银两,店家便引他们到二楼临窗房。
温塘福和温赴昭住一间,荷女和林氏住一间。她先扶林氏躺床上歇息,随后便慢慢走至窗边,推开窗子。
此店临黄河南岸,放眼望去,只见“清淮碧如染,黄水浑似浆”,运河与黄河交汇处清浊分明。
一家人在客店歇了一夜,解了连日乘船的疲乏,第二日一早便挽着包袱下楼,准备重新上路。
然而,刚出店门,正欲去坐船之时,突然有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猛然间朝她撞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荷女被那男子撞得一个趔趄, 险些摔倒。抬头瞧时,只见那斗笠之下露出一张刀疤脸,生得形容古怪, 眼露凶光。而在那刀疤脸的身后,还跟随有四五个一身匪气的男子, 这些人一看便是江湖之辈,客店来往进出的百姓见了, 都纷纷往两旁站, 自动避让三分。
出门在外,荷女亦不敢招惹这些穷凶极恶之徒,因而也未去问责,便赶紧避开。
而那男子在撞到她之后, 只顿了顿, 瞥了她一眼, 便径自进店去了。
荷女过去挽着林氏手臂, 正欲抬步继续走, 却忽的听到店里头传来对话声。
“掌柜的,可曾见过这画像上的两女两男一家子来住宿?”
客栈掌柜道:“客官, 每天来本店住宿的客人多了去了, 且容我先仔细看看画像辨认一下。”
听到对话, 荷女瞬间脊背发凉。
这些人不知是奉了谁的命令, 但听着像是来找她的?幸而她谨慎, 今晨起来特地用黑粉给爹娘弟弟还有自己都涂黑了脸,眉梢眼角又略作修饰,掩了原本容貌,不然方才定被一眼认出来。
她心惊肉跳,忙压低声道:“爹娘快走, 这些人不对劲!”
林氏也骇了一跳,一家人不敢耽搁,忙忙加快了步伐。
温塘福下意识要去坐船,荷女赶忙制止他,摇头道:“爹爹,那群匪徒既知晓我们在哪家客栈投宿,想来定是已经盘问过那艄公了,原先那船,我们不能再坐!”
话方说罢,尚来不及商议下一步路该如何,便见远处那刀疤脸带着手下正疾步追来。虽隔着老远距离,但那伙人的目光却直直剜向这边,显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荷女心下大急,忙带着家人往前发足狂奔,慌不择路间,竟一路奔逃到了黄河边。
眼前是滚滚黄河水,身后是追匪渐近,前后无路,一家人俱是面色煞白。
林氏慌道:“荷姐儿,这可怎生好?”
话分两头。却说陆珏在得知被诈后,当即带着戟风等人调转路线。飞剑按他命令先行去周边各地城门、渡口等关卡仔仔细细盘查了一遍,终于寻到荷女一家踪影。正要派人快马传递消息时,陆珏一行人恰也折返回了苏州,省去了时间上的浪费。
陆珏从飞剑口中获知荷女雇了一艘民船,从苏州渡口走水路已往北边逃了好几天了,当即便带着手下坐官船一路追赶。
黄河水浑黄如浆,浪头叠着浪头,卷起泥沙,拍在岸石上哗哗作响。
荷女一面听着黄河水声涛涛,一面眼看着那群穷凶极恶之徒越来越近,心里的惊慌并不比林氏少半分,可面对生死存亡之际,却也不得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环顾四周,只见四下无人,亦无舟可渡,只不远处横卧一根柱子般大小的松木,丈余长短,慌急之中便道:“爹爹快帮忙把那根木头抬过来!”
温塘福瞬间意会,于是父女俩飞速奔过去,合力将那根松木抱至河边,抛入黄河浊浪中。那木遇水,竟稳稳浮于黄浪之上,不沉分毫。
父女俩默契分工,荷女负责抱住那浮木不让它飘走,温塘福则忙将林氏和温赴昭先扶到浮木中间坐定,随后父女俩再一前一后依次坐上去,把林氏和温赴昭护在中间。
待那刀疤脸带手下赶至黄河边时,只见那浮木载着四人,不过片时,就随浊浪起伏漂走了。
“他娘的!”刀疤脸手攥鬼头刀,面色狞恶,“竟迟了一步!”
其中一个独眼同伙抡着板斧道:“大哥!看样子他们是想抱着浮木横渡黄河逃生,那这算死没死?咱们回去该如何复命?”
“眼下正值八九月份,伏秋暴涨之际,行船最是凶险,极易被浪打翻,更别说他们只抱着一根木头。”刀疤脸道,“回去后就和孔嬷嬷如实说,反正这种情况必死无疑,也算是完成任务了。”
当下众人便打算折返回去复命,可刚转过身,就忽然瞧见一群乌泱泱的官兵从远处疾步逼近,那为首之人大步行来,气势凛冽,面色严峻,一声令下,他手下官兵便全部朝他们围了过来,只交手了几下,就将他们几个全按跪在地上,绑了起来。
半个时辰前,陆珏坐官船到达淮安清口驿,恰与一路追查荷女行踪的连弩会合。当时连弩刚查到消息,称荷女雇的那艘民船在清口驿停留了一天,连弩还从那艄公口中得知,荷女一家就住在驿边临河的悦来客栈,且前头还有一拨人也向那艄公打听荷女一家的行踪,听描述,那拨人像是山匪恶霸之徒。陆珏听了连弩禀告,便预感不妙,忙带着人追过来。
却不曾想,还是迟了一步。
陆珏死死盯着远处的黄河水面,只见荷女一家四口正抱着一根浮木,随波涛汹涌的水面忽起忽沉,浪头打过去,便连人带木晃悠着旋开,又被急水拽着往远里漂,没一会儿,就只能看得见一个小点了。
他不禁血冲头顶,目眦欲裂,暴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派船去找!势必要将人救回来!”
飞剑和连弩对视一眼,硬着头皮道:“爷,属下知道您难过,着急救人,可自淮安清口入黄河这段水路,河道水势汹涌,横风扫浪,向来是行船险段,更不用说荷女姑娘一家只抱着一根浮木在黄河中漂流。属下说句不该说的,荷女姑娘此番怕是…怕是救不回来了!”
“找!给我找!”陆珏眼圈发红,望着浊浪滔滔,厉声道,“加派人手行船去找!叫他们去搜沿河两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飞剑没办法,只得听令去调动驿卒,让他们用驿船先去找人,连弩则去调派河兵营的人,让他们用巡河兵船沿着黄河两岸搜寻荷女一家的身影。
二人走后,陆珏将目光从汹涌的河面上收回来,而后猛然朝刀疤脸一脚重重的踹过去,目光森冷,声音暴怒:“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陆珏使了狠劲,那刀疤脸被踢出了内伤,陡然朝地面吐出一大口鲜血出来。
他看出陆珏是个大官,且不是个好惹之人,当即捂着胸口道:“是杭州府陆家大少奶奶身边的老嬷嬷通过中间人来找的我们,她拿了画像与我,让我等务必将人杀了,答应我们事成之后,会有一百两重谢!”
“谢华缨!”陆珏勃然大怒,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等回去老子饶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