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月的衣袖也已染满了装光雾的血,眼看着相上人脸色越来越灰败,她颤着声问陆修鸣:“....这血止不住怎么办?
“已经好些了,再按上一会儿应该能行...”陆修鸣使劲按着细布加压,口中喃喃,“能行....”
祝开颜拿着一瓶金疮药进来,拔了瓶塞递上前去:“张直给的药,用这个试试吧。”
陆修鸣双手牢牢按着装光雾的伤口,就着祝开部的手了瓶口,犹豫道:“这么猛的药,他扛得住吗?"
"再多失点血,怕是很难回转了。"
“用,就用猛药,先止了血,熬过眼前这关再说。"沈书月赶紧决断。
陆修鸣点了点头,一手按着伤口揭开细布一角,一手将药粉一点点撒在了那血肉翻春的创面之上。
榻上人额问冷汗涔涛而下,眉头紧叠起来:“婵婵……"
沈书月更用力地握紧了装光雾的手:“我在,我就在这里,装光雾,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
随着窗外风歌雪停,净室里的血腥气终于慢慢散去。
榻上人的伤口已被包扎妥帖,换了身干净的搁袍。
祝开颜和陆修鸣先后退了出去,沈书月坐在榻沿,接过轻兰绞来的帕子,一点点轻拭去裴光雾额间的细汗,用手探了探他的体温。
果真如陆修鸣所说烧起来了。
方才陆修鸣出去之前交代,说血是止住了,但这金疮药下得猛,这一刺激很可能引发高热,得看裴光霁能不能挺过这后半宿。
沈书月赶紧解开裴光霁的襟扣,用帕子擦拭过他的颈间,让轻兰再去打盆温水来。
轻兰连忙端着面盆匆匆往外走去。
净室里只剩下沈书月和裴光霁,悄寂中,榻上人再次起了模糊的呓语:“婵婵,快走....”
沈书月眼睫一颤,俯身侧耳,凑近了裴光霁翕动的唇,仔细去听。
更多零碎的呓语断断续续传入了耳中。
"婵婵,那里很危险,别去...."
"婵婵,不要责怪自己....."
“我此生习剑,就是为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我.....求仁得仁,绝无怨悔。”
“婵婵,不要再留在这一夜了,往腊月初九去吧....."
沈书月将脸颊轻轻贴靠上装光霁的胸膛,听着他微弱的心跳闭起眼睛,落下泪来:“裴光霁,我已经没事了,不要再担心我了。”
“你说过不会骗我,说你就在宣墨十三年等我,我已经回来了,你也快点回来吧。”
第81章 苏醒
裴光霁感觉自己的魂魄就飘浮在山神庙的上空,眼看着那一个又一个腊八夜。
看着沈书月一次又一次绝望奔向他的尸首。
看着她在一次次绝望过后最终决意牺牲自己,自投向寒山驿的罗网。
他的魂魄跟随着沈书月离开了山神庙,想去阻止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决然策马而去,看着她在
那间驿站里受尽酷刑,遍体鳞伤,却还在他赶到的时刻拼着最后的力气想要保护他。
一眨眼,他的魂魄又被扭转的时光带回到了落雪之前的山神庙。
他看见自己正一无所知地靠着殿门闭目休憩。
他走上前去,对自己说:“裴光霁,想起来,裴光霁,拿起你的剑,去杀了他。”
下一刻,他看见自己在殿门前蓦然睁眼,过去五个腊八夜的一幕幕画景在眼中疯狂涌现。
如同第五个腊八夜独自平静离开的沈书月一样,他也在这场记忆的浪潮里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看见自己走进了沈书月安睡的净室,在她的熏炉里投入了安神香,而后在她榻前屈膝下来,缓缓伸出手去,指腹在她乌鬓边缱绻流连,目光一寸寸划过她的眉眼,似是根要记住她的容颜。
原来在这崭新的宣墨十二年里,沈书月来青竹巷捉鹦鹉的那日,他梦见的就是这第六个腊八夜。
那不是一个情梦,而是一场诀别。
世人都说不撞南墙不回头,可他眼前的这个姑娘,一旦认定了什么,纵使是撞了南墙,撞得粉身碎骨也绝不回头。
这个为了救他,甘愿一遍又一遍忍受痛苦折磨的姑娘,能被她认定,他何其有幸。
他看见自己在极尽的不舍里俯下身去,想要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却终是停在了咫尺之遥处,没有再往前。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提剑转身,走向了这一晚的第六场风雪,终结了这个腊八夜。
那之后,日升月落,四季更迭,记忆犹如一张张翻的书页,又好似徐徐展开的画卷。
他看见了昏暗的牢狱,看见了披枷带锁的流途,看见了风厉霜的北地。
看见了留夏来来往往,热闹喜庆的车马,看见了霏园门前你争我抢,唾沫横飞的媒妇。
看见自己在清正元年入冬前的那个秋日折下了一枝木芙蓉,簪上了霏园的门环。
最后看见了荒芜的净尘寺。
他立在寺中结满蛛网的佛像前,断了定严大师赠他的君子剑。
就这样走过了长长的七年,走完了短暂的一生。
山神庙前殿,祝开颜的江湖友人们正一个个抱着剑靠着墙在补眠。
听沈书月说她马车里还有多余的暖具,祝开颜便去取了进来,给几人盖上了裘毯,在殿中烧起了炭火,随后自己也在炭盆边歇坐下来,活动起僵硬酸痛的肩背。
望着眼前乱纷纷的景象,祝开颜回想起过去几月的种种。
自从当初问过陆修鸣那个问题后,她便一直在汴京带着陆修鸣一起为这一日筹谋准备。
她知道沈书月有心结交祯华公主,却没来得及在离京之前确认公主是敌是友,她也没有打探公主政治立场的途经,唯一能做的,就是打通一条能与公主说上话的门路。
如此,万一有日沈书月要向公主求援。她便能第一时刻将求援信送到公主手上。
所以那个时候,她跟陆修鸣说,就留在汴京吧,既然想学医,那名医荟萃的翰林医官院就是最好的地方。
她让陆修吗去向季正康求助,季正康自然欢喜不已地满足了儿子的愿望,给陆修鸣铺路搭桥,让他通过举荐顺利进了翰林医官院。
那之后,陆修鸣就给院里的一位资深老医官当起了医徒,每日勤勤恳恳地干杂活,打下手,习学医理药理。
因着天賦确然不凡,又是个没心眼的憨乐性子,陆修鸣在医官院混得很是不错,三个月后便得到了
随师入宫待诊的机会。
又过一月,师父已会在日常给东宫请平安脉时捎带上他一起。
虽只是随侍在旁,已足够陆修鸣接触到时常待在东宫的祯华公主。
就这样等到沈书月来信的那天,她告诉陆修鸣,时候到了。
陆修鸣不负所托,成功将消息送到了祯华公主手中,但祯华公主并没有当即给出回应。
她猜测公主需要查证考量,向圣上请旨讨人马也得费些时日。
所以她便让陆修鸣以家有急事为由向医官院告了假,先一步带着陆修鸣和几位江湖友人一同南下,希望陆修鸣能在紧要关头拖延住季正康的杀招。
好在她赌对了。
季正康在得知画的下落时,想必已将过去种种全都串连到了一起,猜到了沈书月入季府的目的,也猜到了儿子入翰林医官院的目的,还有此行南下的真正缘由。
季正康既知陆修鸣是为保护沈书月而来,哪怕痛心,也应与那些杀手交代过,动手的时候不要伤到陆修鸣。
所以方才,当陆修鸣横冲直撞地奔进杀阵,在混乱中被朴刀划伤了胳膊,那些杀手惊心之下只好暂且撤了出去。
想到这里,祝开颜抬眼看向殿外。
陆修鸣左胳膊包缠了一圈细布,正独自抱臂坐在阶沿上,望着殿前满地的尸首发呆。
方才给裴光霁包扎好后,陆修鸣去了后墙寻找草药,照着先前在翰林医官院所学,在墻垣附近割来了忍冬藤,又从积雪下挖到了蒲公英根,生了火煮了可清疮毒,退高热的汤药,让沈书月给裴光雾喂服了下去,也给伤势轻些的张直喝了一碗。
之后陆修鸣便无事可做,就这样默默待在了殿外。
祝开颜撑膝起身朝他走了过去:“外边不冷?胆子肥了,这么多死人都不怕。”
陆修鸣抬头看了她一眼,憨然一笑:“可能是太多了,怕麻了。”
看出他笑意里的勉强之色,祝开颜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后悔了?”
陆修鸣一愣:“后悔什么?”
"后悔站在我们这边。”
“怎么可能,我只是……“陆修鸣沉默片刻,垂了垂眸,“有点难过。”
当初听了祝开颜的话后,他虽不知具体内情,却也猜到了季正康在做“不好”的事,而这件事的对面
不光有他的好友们,还有很多无辜的人。
当祝开颜在天平的那端不断叠加砝码,并告诉他,他也许能为此做些什么的时候,他便听从了祝开颜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