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也’?”沈思舟跟着一愣,回想着道,“是去岁冬天,但具体哪天我早忘了,那梦原也没什么特别,当时醒来我都没当回事,今日看到这一模一样的宅子才惊了一跳!”
“没什么特别?那你当时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我们一家子,哦,不过没有姐夫,就是祖母阿爹还有我和阿姐你,一起在这里种树!”
沈书月与裴光霁对视了眼,接着问:“然后呢?”
“种下以后,我们全家就一直在等那树开花,等了好久,有天早上我走进阿姐你的院子,突然发现花开了,便想来叫你,结果被阿爹拦了下来,阿爹把我拉走骂了一通,说我忘了,阿姐你交代过,花开的时候要让你多睡一会儿……然后我就这么被骂醒了。”
沈书月缓缓看向裴光霁,紧张吞咽了下。
看出她的意思,裴光霁问起沈思舟:“那你可还记得,那日你进你阿姐院子的时候,树上大约开了几朵花?”
“姐夫你也太为难人了,那满树的花,眼都看花了,这我哪数得清。”
沈书月目光一紧,比划起手势:“你确定,是满树的花一起开了?”
“确定啊,就是因为这样,梦里我才兴奋得要来叫你嘛。”
沈书月雀跃着一把抱住了裴光霁:“太好了裴光霁!”
裴光霁笑着回抱住了她。
眼看着喜极相拥的两人,沈思舟摸不着头脑地愣在原地:“……我说什么了,就太好了?”
两人却是没一个搭理他,沈思舟更糊涂了:“不是,那花开了几朵有什么要紧,你们不觉得,我从前便梦见过这座宅子很神奇吗?”
沈书月冷静几分,松开了裴光霁:“你阿姐我遇到过更神奇的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什么更神奇的事?”
沈书月还未作答,府里忽然走出一老一小两道身影。
两人一面往外,一面低低交谈着什么。
“交代你的采买单子可带在身上了?”
“嬷嬷放心,我带了,就在袖子里呢。”
沈书月蓦地一偏头,看见两张惊心熟悉的面孔,一愣之下欢喜上前:“小芍!胡嬷嬷!”
两人齐齐一愣,迟疑着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裴光霁:“这便是郎君与少夫人?”
沈书月听着这称呼不习惯地一顿。
裴光霁笑着走上前去:“你们还是唤她姑娘吧。”
两人忙福身见礼:“见过郎君,见过姑娘。”
行过礼后,小芍眨巴着眼奇怪道:“我是头一回见着姑娘,姑娘怎知我叫小芍……”
沈书月与裴光霁对视了眼,猜到了这是裴光霁特意为她招来府上的人,一眼过后,笑着看向小芍与胡嬷嬷:“大概这就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吧!”
第91章 结局·洞房花烛
宣墨十四年九月, 秋高气爽的时节,江南的留夏镇传出了一桩大喜事。
颐江沈氏的千金与今岁名动朝野的新科状元要在镇上举行大婚了。
消息一经传出,全镇上下惊诧不已, 实在未曾料想此等盛事竟能降临在他们这地处州隅的小小荷乡。
惊诧之余, 男女老少皆在奔走相告间欢腾雀跃起来,无不翘首盼着吉日来临,好一睹嘉礼, 沾沾这金玉良缘的喜气。
就连附近县邑也有不少百姓闻讯赶来凑这千载难逢的热闹。
九月十二大婚当日,长空一碧, 晴光万丈, 金阳遍洒向连片的白墙黛瓦,纵横的巷陌与河道。
整个留夏镇万人空巷, 百姓们齐齐簇拥在街头,眼望着亲迎的仪仗逶迤而来, 喜旗开道, 青衣红巾的乐班子分列两侧,一路吹奏不绝。
仪仗中央,高头骏马朱饰披挂, 马上新郎一身绯色曲领大袖公服, 鞓带束腰,头戴乌色展脚幞头,上簪缕金花,面如冠玉, 身姿修直挺拔。
其后八抬喜轿朱漆描金, 轿身浮雕繁丽,轿盖垂落的大红流苏在徐行间轻轻摇晃。
喜轿边,两名嬷嬷挎着喜篮, 带着喜童不停向街边抛撒喜果。
人群中欢呼迭起,众人一面抢接喜果,一面连声道贺。
裴若喜头梳双丫髻,簪石榴绢花,一身红彤彤的喜气,仰起小脸望向高踞马上的裴光霁:“哥哥,阿喜撒得好不好?”
裴光霁低下头去,眼带笑意:“好,让嬷嬷带着你,去往人多的地方,再多撒些。”
“好!”裴若喜又从邹嬷嬷和胡嬷嬷的喜篮里捧出一大兜喜果,小跑着撒向了人群。
喜轿内,沈书月头戴一顶宝珠攒簇,流光溢彩的花钗冠,上穿青色销金大袖衫,下着同色蹙金长罗裙,外披红罗霞帔,正手执团扇,端坐在喜褥之上,耳听着外头热闹的乐声人声,整个人忽而生出一种不甚真切的恍惚感。
好像不久之前,还是清正元年的九月,阿爹正为她在留夏公开招婿。
彼时整个留夏镇也是这般人声鼎沸,车马喧嚷。
可那热闹虽是为她而来,却并不属于她。
而如今宣墨十四年的九月,她终于真心穿上了这身喜服,坐上了这顶喜轿,能够与所爱之人一同笑着迎接所有的贺喜声。
正是出神的时刻,喜轿外,轻兰的声音响了起来:“姑娘若是坐累了便松快松快,不必一直笔挺挺的。”
另一侧,小芍的声音也传了进来:“姑娘累了吗?要不我去同姑爷说一声,让队伍行快一些?”
沈书月被两人的声音拉回到当下,摇头笑了起来:“两辈子就这一天,我才不累呢,就这样行慢一些吧。”
连绵的仪仗一路迤逦穿行过长街,在所有留夏百姓的见证下,缓缓朝着帘雨巷的喜宅而去。
霏园门前,喜轿在大红锦毡上稳稳落定。
随着轿帘掀开,沈书月弯身下轿,抬起头来,隔扇看向了长身立在轿外,含笑注视着她的裴光霁,露出了灿烂的笑意。
喜娘将绾好同心结的牵巾一端递向新郎,一端递向新娘。
两人一同伸手接过,共执着牵巾,并肩踏上铺了长长一路的大红锦毡,一步步往正堂走去。
隔着红罗扇面,沈书月忍不住悄悄望过周身和正堂里那一张张笑容满面的脸——
祖母,阿爹,阿弟,定严大师,山长,祝开颜,陆修鸣,轻兰,小芍,邹嬷嬷,胡嬷嬷,裴若喜,守心,吴伯,纪嬷嬷……
还有堂中香案之上属于她阿娘和裴光霁祖母与阿娘的三方牌位。
在无数双眼热切的祝福下,沈书月轻轻眨动了下眼睫,又一次落下了喜极的热泪。
*
天色向晚,明月高悬。
烛火融融的寝间里,沈书月已摘落钗冠霞帔,除去外衫,只穿着一袭绯色的寝裙,一身轻松地坐在妆台前。
轻兰和小芍一个侍候她净面漱口,一个为她梳理头发,好让她彻底落个自在。
小芍一面替沈书月梳头一面夸赞:“我还道姑爷书读得这么高,定是讲究规矩的人,不想方才出去招待宾客之前便交代我们让姑娘卸下礼服,照常用饭,不必守那些虚礼。”
比起小芍,轻兰对此早已习惯:“姑爷确实是守礼法之人,但姑娘就是姑爷的礼法。”
小芍惊叹:“轻兰姐姐,你这话可太精辟了,怎么总结出来的?”
“你多在姑娘姑爷身边跟些时日,也能总结出来。”
沈书月从镜中笑着看向两人。
轻兰突然想起来问:“不过姑娘方才吃的不多,当真不再吃些了吗?”
小芍:“是啊,那一桌子菜都没动多少呢。”
沈书月轻咳一声,神情不自然地避转开视线:“我真吃饱了。”
一旁胡嬷嬷笑道:“你们就别劝姑娘了,今夜不宜多食,后头还有一道礼呢。”
沈书月才松落下来的心又叫这话提了起来,搁在膝上的手紧张攥握在了一起。
邹嬷嬷看向安静下来的沈书月:“前两日交代姑娘的册子,姑娘可都看过了?”
沈书月垂着眼摸了摸鼻子:“看是看过了,不过没看仔细……”
邹嬷嬷笑道:“那也不要紧,姑爷是万事周全之人,绝不会将这周公之礼的难题留给姑娘,必定已心中有数,到时姑娘跟着姑爷一步步来就是。”
话虽如此,这样把难题交给裴光霁一人,好像也不太妥当……
“……要不我还是趁他没来再看两眼吧。”沈书月说着,从一旁的小屉中取出了那烫眼的册子,深吸一口气,再次翻了开来。
不料刚看两眼,笃笃两下叩门声响起。
沈书月蓦地一回头,一眼瞧见投落在隔扇上的那道颀长身影,一面高喊着“等等”,一面慌手慌脚将册子重新收回屉中,这才松了口气,对门外道:“好了!进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屋内四人心照不宣地退了出去。
裴光霁已摘下幞头,穿着一身绯袍反手阖上隔扇,带着笑往里走来:“用过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