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_顾了之【完结】(14)

  “我阿姐今日出门游玩去了,并不在家中。”

  “啊……”陆修鸣眼里的光瞬间黯了下去,“是这样……”

  “所以你就带回去慢慢吃吧!”沈书月将糕点又往前推了推,转头吩咐,“砚生,快给陆郎君装个匣子。”

  “那好吧,你还要温习功课,我便不打扰了。”陆修鸣起身告辞,“你若还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开口,我们明日书院见。”

  “嗯嗯。”沈书月赶紧将点心匣子塞给陆修鸣,将人送了出去。

  等人坐上马车走了,一看时辰,连忙招呼砚生提上书匣往青竹巷去。

  一路着急赶着,担心着一贯恪守礼法的人会否因她迟到而生气闭门,直到了裴宅门口,见门留了道缝,沈书月这才面上一喜,放下心来,探头推门而入。

  宅门吱呀一响,书斋里便听见了。

  裴光霁抬眼望向窗外,只见那一身羊脂白亮纹圆领袍的玉面小郎君迈着轻快的脚步入里,仿佛很是熟门熟路地朝书斋走来。

  守心走上前去打开了书斋的门。

  沈书月兴冲冲跨过门槛,朝里一望:“裴亦之,我来了!”

  却见裴光霁神情淡索,搁下抄书的笔看了看她:“陆郎君既特意去找你,你姐姐大可不必再让你来此,功课上的事,问他也是一样。”

  他怎么知道陆修鸣来找她了?

  沈书月一愣之下先说:“可是我们约好了啊,而且他的学问怎么跟你比?”

  裴光霁斟酌了下,实事求是道:“教你,足矣。”

  沈书月:“……”

  好好的话怎么听着这么伤人呢。

  裴光霁:“若非要比较,你姐姐也应当知道,我所修进士科,与你们所修明经科并非同路,他教你,反倒比我更合适。”

  沈书月的脸拉了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昨日你不都答应我……阿姐了吗,眼下怎么还要将我推给别人?况且你明知陆予安来找我,是冲我阿姐去的,你这是要将我阿姐也推给别人?”

  裴光霁:“……”

  裴光霁噎住的间隙,沈书月已然自顾自理解了他的沉默:“行,如你所愿,我就赖你这儿不走了,让陆予安在我家和我阿姐好好单独相处,给我换个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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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换姐夫

  10

  陈设淡朴的书斋内,两张书案一东一西相距三尺,两名书童各站一边,皆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东侧稍矮的那张书案前,沈书月一声不吭抱臂坐着,一双眼狠狠盯着面前摊开的书卷,像要将上头的字一个一个挫骨扬灰。

  西侧那头,裴光霁一手轻压镇尺,一手有条不紊执笔蘸墨,看上去神色如常,心绪似丝毫未受波动。

  如果不是守心发现,郎君浸饱了墨汁的笔尖已经在砚台里蘸了三遍的话。

  守心想,郎君可能也不明白,好端端在说功课,怎么就牵扯到了人?

  换个姐夫又是从何说起?什么叫……换?

  良久的僵持过后,裴光霁叹了口气搁下笔,偏头向右:“这样看书,看多少时辰都是无用。”

  沈书月头也不转硬邦邦道:“你又不做我姐夫,你管我这么多。”

  “……”

  书斋内再次陷入无言的僵持。

  沈书月自顾自继续盯书,过片刻,余光瞄见左侧那道身影起身走向了一旁的书橱。

  随后,视线里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还有一摞书卷。

  裴光霁将那摞书卷轻轻推到她眼下:“你若真想考好下月的月试,照着这些注记去看。”

  什么注记?

  沈书月疑惑抬头看了他一眼,随手翻开最上头那卷书。

  只见里头用不同的记号标注了哪些段落是考验记诵的“墨义题”常出的,哪些段落是考验阐释的“经义题”常出的,哪部分重要,哪部分次之,皆分门别类,梳理得清清楚楚,井井有条。

  厚厚一摞,明经科必考的书目已全数在这里。

  沈书月抬眼看他:“你不是说明经科和你们进士科不一样,你怎么会有这些注记?”

  裴光霁一时没答,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案坐下,方才淡声道:“两科虽应试侧重不同,内容却共通,否则也不会同堂授课,做些注记只是举手之便。”

  学问高就是不一样,正话反话怎么都能说,说来说去就是要撇清关系。

  沈书月心里哼哼两声,但想着好歹有了这宝典,便有希望留在书院了,她决定暂且不同裴光霁计较,准备捋起袖子大干一场,让砚生将她的笔墨纸砚、镇尺臂搁一样样铺排开来。

  等砚生张罗完毕,她又亲自上手摆弄了一番各个物件的方位,彻底摆舒服了,叫人瞧着更有读书的欲望了,这才作罢。

  裴光霁看着余光里那只磨蹭来去的手,轻摇了摇头,开始低头做自己的事,继续提笔抄书。

  没抄两行,却听那头刚翻开书的人又沉沉叹了口气。

  沈书月:“怎么分了门类划了主次,要背的还是这么多,这我哪背得下来啊……”

  裴光霁再次搁下笔:“你若用心,如何背不下来?”

  “不喜欢的东西怎么用心?你看这些书,字字句句都是对人的规训,我不喜欢读。”

  沈书月说完觉得有必要表达一下本尊的意愿,“我阿姐也不喜欢读。”

  “那你喜欢读什么书?”

  沈书月像在课堂上找到了说小话的同窗,饶有兴致地朝裴光霁凑近过去:“你是想问我,还是想问我阿姐?”

  “……”

  裴光霁:“我是想问圣人,因材施教之法能否救得了你。”

  “……”

  “我喜欢什么,你都能因材施教?”

  沈书月觑觑他,思索着摸摸下巴,一脸高深莫测地道,“那我比较喜欢一些对人有警醒劝诫之用的诗词,譬如说……”

  裴光霁偏头耐心等着。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裴光霁脸上的耐心瞬间消失。

  沈书月还在声情并茂吟诵,充满暗示地瞄了瞄他:“‘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不如你将这背闲诗的工夫用到科考上,”裴光霁漠然打断了她,“别说下月的月试,来年殿试的状元也是你的。”

  沈书月:“……”

  知书达礼的君子怎么也阴阳怪气起来了呢。

  那背闲诗才多少工夫,考状元得多少工夫啊。

  还什么来年殿试的状元也是她的,明摆着不可能的事也拿来说。

  沈书月刚要生气,忽然一顿:“你说什么?来年殿试的状元是我的?”

  来年殿试的状元是我的。

  状元,是我的。

  那倒是……怎么不可能呢?

  不等裴光霁开口说什么,沈书月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裴光霁莫名看了看她,别过头写起自己的字。

  然而余光里,那张笑脸却愈发的明晃晃。

  写了几个字,他笔尖停住,偏过头去:“你在笑什么?”

  沈书月继续撑着腮嘻嘻地笑:“我在笑,你怎么知道来年殿试的状元是我的呢?”

  这可是未来的状元郎本人亲口认的,某人来年中状元的时候可不许反悔哦。

  *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她要先在这里待到来年。

  当夜就寝时分,沈书月仰躺在床榻上,前脚嘴角还扬在耳根,后脚看到枕边那卷书,脸上笑容又倏地收起。

  今日后来,她问裴光霁是否有速成的捷径,裴光霁说读书并无一步登天之法,眼下因时所迫,这些投机取巧的注记已是破例走了捷径,再无近道可抄。

  所以裴光霁只正经读了五年书便能考上状元,是因为他在五年里用了别人十年的功。

  她想过月试,也只能下苦功。

  想到这里,沈书月又有些睡不着了,起身重新抖开书卷,一页页翻看起来。

  寂寂深夜,唯余更漏声点滴相伴。

  月过中天,慢慢向西沉落,屋内书页翻动的沙响不知几时起静了下来。

  天光微亮之际,捧着书歪睡在床榻上,尚在昏天黑地中的沈书月被用力摇醒:“姑娘,姑娘不能再睡了!上学要迟到了!”

  *

  辰时许,书院思过室。

  望着面前供台上肃然的孔子像,沈书月沉痛闭了闭眼。

  一早强撑着眼皮起来穿衣洗漱,匆匆咬了块顶饱的糍糕便出了门,紧赶慢赶却还是迟到了。

  老师根本不信她熬夜背书的辩白,又将她关进了这鬼地方。

  她眼下哪有时辰浪费在罚抄上呀。

  沈书月心烦地将成堆的竹纸推远了去,转而翻开裴光霁的书,继续发愤图强背了起来。

  如此一直背到午后,肚子实在受不住发出一声咕噜噜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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