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_顾了之【完结】(21)

  定是有人拿了她过去的文卷模仿了她的字,趁方才殿前杂乱将这纸条塞进了她的袖袋……

  沈书月:“老师,我的字已经改好,不写成这样了!”

  “所以才故意拿从前的字来做夹带是吧!”

  沈书月被堵得无言以对。

  老师本就对她有偏见,这纸和墨也是书院学子通用的,根本没法证明写字人的身份。

  狗爬字比对字迹也是困难重重,毕竟她自己从前都是随兴而书。

  眼见她无话可说,章世雍也不再多言,摇了摇头狠狠一拂袖:“你现下便收拾包袱离开书院,不要污了这清明之地!”

  感应到周围一圈鄙夷的目光,沈书月垂眼盯着自己的鞋面,暗暗抿紧了唇。

  “还赖在这儿做什么?!”

  沈书月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章世雍:“老师也知,凡夹带之人必是记诵不能,倘若我已将这字条所涉文章全都背得滚瓜烂熟,是否也就没有理由行此夹带之举呢?”

  章世雍冷笑一声:“倘或如此,自然不必,怎么,你能背?”

  沈书月拿起纸条呈给章世雍:“老师尽可抽问。”

  章世雍只当她在垂死挣扎,便让她死个明白,看了眼上头的小抄,随意抽了一篇:“《礼记·礼运》,‘大道之行也’,起。”

  沈书月正色目视前方,诵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本是基本的篇目,听着沈书月一气背到最后,章世雍仍是不以为意,换了一篇:“《礼记·学记》,‘大学之法’,起。”

  “‘大学之法:禁于未发之谓豫,当其可之谓时,不陵节而施之谓孙,相观而善之谓摩。此四者,教之所由兴也。发然后禁,则扞格而不胜;时过然后学,则勤苦而难成……’”

  “《尚书·洪范》,五事,起。”

  “‘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恭作肃,从作乂,明作哲,聪作谋,睿作圣……’”

  章世雍侧目看了看沈书月,眼中有了些惊讶之意,将信将疑继续点下去。

  然而不管点到哪一篇,沈书月都能流利背出,甚至抽问文章墨义之时,也同样对答如流。

  直到小抄所涉篇目皆被问尽,章世雍彻底噎在了殿中。

  饶是再不信,事实也摆在了面前。

  眼前之人确实不需要舞弊,至少,不需要这张夹带来舞弊。

  章世雍犹疑着看了看手中的字条:“你既无需夹带,那这字条是怎么回事?”

  沈书月:“自然是有人栽赃陷害于我。”

  “谁?”章世雍狐疑的目光转向四下的学生。

  殿内的窸窣议论声顿时一静。

  沈书月跟着望向周围,看过那一张张或好奇左右张望,或满面无辜的脸,抿了抿唇:“我不知道。”

  章世雍收回目光,恨恨一指眼前人:“你这脑袋成天就想着如何偷懒耍滑了?防人之心乃是士人立身之本,自己都不知道被谁害的,这下指望谁……”

  “我知道。”一道冷静的男声忽在殿中响起。

  众人齐刷刷扭头,看向站起身来的裴光霁。

  沈书月跟着诧异望了过去。

  只见裴光霁从席间走出,端身立在过道,朝章世雍躬身一揖:“老师,学生知道是何人所为。”

  章世雍眉心一跳:“谁?”

  裴光霁余光朝侧后方一落,一顿过后道:“此事对峙查证还需一番工夫,恐要耽误今日的月试,还请老师应允学生试后再行禀明。”

  章世雍看了眼已在计时的线香,朝裴光霁和沈书月道:“也罢,既如此,试后你二人同我一道去见山长。”

  *

  两个时辰后,钟声响起,礼殿内众学子上交了考卷,甫一出殿,便一个个交头接耳地议论起今日考场上的事。

  沈书月和裴光霁一起跟着章世雍往山长斋走去,忍了一场月试,实是有些按捺不住,想问问裴光霁,到底是不是她心中所想的那人。

  她当然不是真的毫无头绪。

  方才之所以说不知,是因自知以她在老师心目中的分量,无凭无据的指控非但换不来公道,还可能让自己陷入更大的麻烦。

  沈书月几次想与裴光霁说小话,却奈何老师就在前头,她才出声气,便被转过头来的章世雍凶巴巴瞪了回去,只好一路憋到了山长斋。

  书斋内,祝闻道已坐在上首书案后等候多时,见到两人,先笑眯眯看向沈书月。

  “考场上的事我都知道了,子越近来功课进益不少,今日言之有据,从容自辩也做得很好,这次月试考得怎么样,可有受此事干扰?”

  虽为一院之长,祝闻道的年纪反比书院里的大儒们年轻上一轮许,儒雅清和的眉目,说起话来比旁的老师更多几分亲切。

  沈书月这才敢流露出些不开心,行过礼后答了句:“还行吧……”

  一旁章世雍眉毛胡子竖起来:“山长问话,岂可如何敷衍作答!”

  祝闻道笑着摆摆手示意无碍:“才出了这样的事,孩子不高兴也是应当的,放心,此事书院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着转向裴光霁,“亦之,你知道是谁人构陷的子越?”

  裴光霁颔首一揖:“学生现下还不知道。”

  “啊?”沈书月一愣。

  章世雍也惊讶瞪起了眼:“亦之,你方才不是说……”

  裴光霁揖着手继续道:“虽然学生现下还不知道,但等老师批阅完今次月试的文卷,便知道了,此人构陷不成,又误道自己露了马脚,这半日在考场上必定心神难宁,老师只需看此番月试谁人大失平日之准,即知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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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用标注】

  “大道之行也……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礼记·礼运》

  “大学之法……时过然后学,则勤苦而难成。”——《礼记·学礼》

  “五事:一曰貌,二曰言……聪作谋,睿作圣。”——《尚书·洪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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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得意忘形

  15

  淡金的夕阳漫过支窗,斜映在讲堂内的一张张书案上。

  已至散学时分,堂中却无一人离席,一众学子皆坐在各自书案前,不时与前后左右私语。

  “这都好半天了,怎的还没揪出人来?肚子都等饿了……”

  “是啊,亦之和沈子越没回来,老师也半日未曾现身,到底怎么回事?”

  在讲堂里忍着好奇温了半天书,忍到这会儿,众人着实都有些坐不住了。

  可老师没来宣布散学,又没人敢擅自离堂。

  “这么干等也不是个事,不然谁去问问?”

  “除了亦之,我们之中就数弘远功课最好,最得老师青眼,要不弘远,你代大家去问问?”

  话音落定却没听见回应,说话人疑惑地朝崔景恒看去:“弘远?”

  窗边,崔景恒恍然一惊般,蓦地抬起一双怔忡的眼睛:“……什么?”

  “我们在说,要不你去问问,构陷沈子越舞弊的人究竟查出来没有。”

  崔景恒轻轻吞咽了下,眼神游移着,端起书卷低下头去:“有什么可问的……说不定根本就没有这人,那就是沈子越自己的夹带。”

  “可亦之不是说,知道是谁做的吗?”

  “那便是查证之后发现弄错了,否则怎会这么久,”崔景恒冷眼看着书卷,“裴亦之也不见得总是对的吧。”

  “有道理啊,本来我就想不通,在座谁的学问不比沈子越高,陷害他做什么?”

  “这么说,该不是沈子越想在人前露一手功课的进益,自己故意闹了这一出……”

  “你们有这编排的本事,不如多著几本书去。”

  后排一道男声凉凉响起,陆修鸣剜着眼看向几人,“不过,能编排出这等荒诞之事的,著出来的书怕也只能拿去糊墙了吧!”

  “你……!”被怼之人刚要还嘴,被一旁好友拉住。

  有人来打圆场:“大家也只是猜测而已,不过弘远说的确实有理,若非查证出了错,怎会整整半日都没结果呢?”

  “是啊是啊!”四下纷纷响起附和之声。

  恰此时,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山长身边的亲随趋步而至。

  堂中众人倏尔一静,一个个紧张坐直了身。

  只见亲随跨入堂中,目光睃巡了一圈,很快落定到一人身上,朝那头叉手肃声道:“崔郎君,山长有请。”

  众人一愣之下齐齐看向崔景恒。

  崔景恒执卷的手攥了攥紧,缓缓抬起眼睑,却迟迟没有起身。

  亲随也未多言,只伸手朝外一引,比了个请的手势。

  亲随的态度便如同山长的态度,这无声的一请看似和缓,实则已摆尽威严,更胜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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