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_顾了之【完结】(26)

  在场这么多双眼睛,一时竟都跟不上沈书月的笔速。

  堂中惊叹声此起彼伏,张年盛脸上神情也越发激越,眼瞳都跟着颤抖起来。

  转眼间崖松已成,最后一簇松针画罢,少女皓腕轻扬,提笔一收,一顿过后抬起头来。

  满堂寂寂之中,众人瞅瞅那幅《绝崖苍松图》茶渍下的崖松,再看看宣纸上如出一辙,仿佛从画上抠下来的这一棵,齐齐张圆了嘴,半晌蹦不出一个字来。

  还是张年盛率先击起了掌:“妙哉!妙哉!正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我道这短短工夫要临摹出云逸先生笔下的形与骨已是极难,不料这位姑娘非但落笔无半分滞涩,就连笔下的神韵也如同与先生共魂一般!”

  沈书月:“如此,我能开始修复画作了吗?”

  张年盛本以为小小年纪受此赞誉总该有些自得之色,不料对面人竟是这般的不卑不亢,宠辱不惊。

  他于是赶紧收起折扇,伸手一比:“请,您请!”

  茶楼外青帷马车内,裴光霁的视线越过车窗望着堂中人,静静看着她取来用具,俯身低首,一点点细心涤拭着画上的茶渍,随后再次执起画笔。

  落日余晖透过茶楼的窗格,洒落在少女遮面的轻纱之上,激荡起无数星星点点耀目的光。

  残阳收尽之际,少女终于长舒一口气,直起身来,将画交还给了画主人。

  堂中,张年盛爱不释手地仔细看过一遍,激动得一再躬身感谢。

  沈书月摇了摇头:“您不必谢我,我起始也并非为了帮您,只是不愿见这茶楼的小姑娘因无心之过遭难而已。”

  张年盛觑了眼钱裕兴。

  钱裕兴连忙点头哈腰:“是是,都是我的不是!姑娘放心,我定不会再追究此事了!”

  张年盛也向沈书月揖手致歉:“在下也该与姑娘致歉,方才一时眼拙,竟因姑娘年岁质疑姑娘的丹青造诣,还望姑娘海涵!”

  沈书月淡淡一笑:“您与钱老爷怕不是因我的年岁质疑我,更多是因为,我是个姑娘吧?”

  从前出入竞买场也是这样,常有人因她是姑娘而看轻她,害她数次错失想要的画。

  张年盛一刹错愕过后,蓄着短髯的脸红了一红。

  沈书月:“您与在场诸位一样,凡见工绝之画,便默认为男子所作,都觉女子习学琴棋书画,多为修身怡情之用,鲜有深造专精之大家,可这并非她们做不到,是这世道困住了她们,倘若她们能跟男子一样行走四方,拥有施展抱负的天地,这诸行百艺、江湖庙堂之间,岂会少了她们的名姓?”

  张年盛微怔之下,半晌才接过话来:“姑娘这番话,着实发人深省,原来姑娘是位行走四方的画师,怪不得有此造诣!”

  沈书月摇头:“这是我尚未实现的志向,我方才说的,并非我自己。”

  张年盛满脸疑惑:“那是?”

  “您若当真钟爱云逸画师的画作,往后提起她时,请唤她一声云逸娘子吧。”

  “云逸先生……竟是女子!”张年盛震动得无以复加,“那姑娘你、你是?”

  “我是她的……”沈书月稍稍一顿,“学生,今日能在这《绝崖苍松图》上留下与她共绘之笔,是我之幸。”

  沈书月说完,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眼那幅画,朝众人颔首告辞,朝外走去。

  陆修鸣忙快步跟了上去,追着沈书月到了茶楼外:“原来沈姑娘竟是师从云逸……娘子,怪不得能将这画修得几无二致!沈姑娘,实是抱歉,我对书画不甚了解,从前总听人叫‘云逸先生’,便误以为云逸娘子是男子,往后我定不会叫错了。”

  沈书月摇头:“你不必道歉,今日还要多谢你帮忙准备的那些。”

  “应该的应该的,我本就看不惯那种动辄要人赔命的做派,而且子越难得叫我办点事,我肯定是要办好的!”

  陆修鸣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一顿,“哎,对了,子越呢?怎么一直没瞧见他回来?”

  沈书月风轻云淡了半天的脸顿时像打翻了墨碟,眼珠子转动起来:“啊……是啊,‘他’人呢?”

  陆修鸣一骇:“该不会是被那恶商给抓起来了吧!”

  “不至于不至于……”沈书月轻轻吞咽了下,“哦,我想起来了,方才我想着两手准备,万一修画不成便要买画,就让‘他’去钱庄取钱了,我这会儿赶紧去找‘他’回来啊!”

  “哦哦,那沈姑娘你快去吧,一会儿你和子越一起到听江楼来,我请你们吃江鲜!”

  “……行,茶楼里那位叫初荷的小姑娘,你帮着确认下她往后的生计,若她在这茶楼待不下去,可到我家在临康开设的绸庄分号谋差,我就先走一步了。”

  沈书月交代完,心虚埋下了头,疾步朝外走去。

  不远处的青帷马车内,裴光霁目送沈书月登车后,转头对守心说:“回书肆取书吧。”

  *

  两刻钟后,广文书肆外,书肆伙计将一沓沓书卷搬上了裴家马车。

  守心陪裴光霁站在车外,等着伙计在里头归置整理,目光一转,无意瞧见斜对面的成衣铺再次走出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哎?”守心不解挠了挠首,“方才在茶楼外,沈姑娘不是说沈郎君在钱庄取钱吗?”

  裴光霁顺着守心的目光抬眼望去。

  守心:“沈郎君怎的是从成衣铺出来的?而且,沈郎君出来了,沈姑娘怎的又不见了呢?”

  裴光霁望着对街那道累得气喘吁吁的身影,再一次慢慢拧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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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用标注】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蜀道难》唐·李白

  “画虎画皮难画骨。”——《魔合罗》元·孟汉卿

  本章绘画相关的专业名词和流程参考自网络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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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乱心

  成衣铺门前, 沈书月正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门柱在喘气。

  方才想着陆修鸣今日帮她不少,实在没有差使完人就跑的道理, 便应下了邀约。

  结果就是紧赶慢赶着又换了一回装,点了一次妆,将自己累成了这副狼狈模样。

  叫她着实忍不住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什么债, 重来一次就是为了还债的,不然怎么会这么忙呢?

  好半晌过去终于喘匀了气,沈书月直起身朝阶沿下走去。

  不料刚走下一级石阶,一身材精瘦的小少年忽然从她身后飞跑而过, 顶撞得她朝前一个踉跄。

  险些一脚打滑之时,一只指骨分明的手有力扣上她手腕, 将她整个人一把稳在了阶上。

  沈书月心口突突一跳之下长出一口气,心有余悸着抬起头来, 看见了一张熟悉的清峻脸庞。

  “你怎么在这里……”沈书月望着裴光霁喃喃一出口, 才恍然想起, 差点忙忘了, 她跟裴光霁今日不是刚大吵了一架吗?

  沈书月立刻就要换个语气重说。

  “我来书肆取书,”裴光霁却先一步开口, 看着她蹙起眉头,“时候不早了,晚间可能有雨, 早些回家去。”

  沈书月微微一滞过后板起脸来:“裴郎君这是什么语气?瞧你这关切的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与你是什么亲故呢。”

  裴光霁眉头松开,神情和缓下来。

  “多谢裴郎君方才援手, 但我几时回家就不劳裴郎君操心了, 在此提醒裴郎君一句, 既已立约,便要遵守,往后还请不要再说这些惹人风议的亲昵之言,否则对你,对我阿姐,都不好。”

  沈书月说完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裴光霁扣在手里,立马抽了出来。

  裴光霁开口想说什么,顺着沈书月的动作一垂眸忽然顿住。

  那只从眼下一晃而过的手,是再熟悉不过。

  然而这一眼看去,却似乎少了点什么。

  目光一凝之下,裴光霁的视线仔细落向那只手的虎口。

  没等再看一眼,沈书月却已甩袖转身而去,一掀袍角登上了停在街边的马车。

  裴光霁定定站在原地,目光闪烁着盯住了那清油马车离开的方向,垂落在身侧的手缓缓拢紧起来。

  *

  “又不跟我成家,管我回不回家!”马车内,沈书月越想越气,没梳好的鬓角都呲出了几丝碎发,腮帮子也鼓成了河豚模样。

  “前脚与我割席,后脚又若无其事来关心,砚生,你说他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猝不及防被点到的砚生“啊”地一声抬起头来,支吾半天,慢慢地道:“姑娘,我不太懂这些,不过我发誓不吃零嘴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刚发完誓,转头看见零嘴,就又忍不住伸手去拿……”

  沈书月气笑:“所以我就是一零嘴?”

  “砚生不是这个意思!”砚生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去,瞧见一旁的零嘴匣子,连忙捧起来递到沈书月眼下,“姑娘吃些零嘴消消气吧。”

  沈书月一噎:“瞧你那点出息,别吃了,一会儿有的是好吃的呢。”说着眼睛一眯,“今夜定要将这临康城的江鲜‘赶尽杀绝’,吃它个七荤八素,天昏地暗,才算不白来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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