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_顾了之【完结】(37)

  轻兰恍然:“所以是裴郎君以理说服了知州大人?”

  砚生摇头:“知州大人不是被理感化的,是论辩刚结束,众人都还沉浸在裴郎君发人深省的最后一问里,那位受害的乐女突然闯进门来,当众呈上一纸洋洋洒洒的诉状,公然状告了崔郎君!”

  轻兰和邹嬷嬷倒抽一口凉气:“好胆魄!”

  “可不是!听闻当时那姑娘的陈词是句句铿锵,掷地有声,裴郎君那番字字珠玑又是言犹在耳,在场之人一下都给点着了,那场面,知州大人若不当场将崔郎君带去衙门问话,恐怕就要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崔家一开始确实是想保人的,当日就将崔郎君从衙门弄了出去,却奈何翌日,崔郎君在书院构陷同窗舞弊之事也沸沸扬扬传开了,这下满城读书人更是群情激愤,崔家便只能弃一子保全族了,估计崔郎君这会儿正在家门口哭爹喊娘呢!”

  *

  “祖父,孙儿知错了,孙儿当真知错了!您就再原谅孙儿一次吧!”

  同一时刻,崔府正院,崔景恒正涕泪纵横地跪在书房门前,对着房中人喊话。

  “是孙儿识人不清,误信了酒肉好友,他们说那酒可解伏案攻书的疲乏,让我松快松快,谁知孙儿饮下后竟乱了神志,这才……”

  “还有那日的论辩,那就是裴亦之设的局,那乐女的诉状都是裴亦之写的,孙儿全然是被算计了!”

  “求祖父为我向族长求一求情,或者……或者等父亲母亲从京中赶回再做定夺,孙儿给祖父磕头了!”

  崔景恒说着,拼命砰砰磕起头来。

  直磕得脑门血红一片之时,余光里一抹裙裾走近。

  崔景恒缓缓抬起头来,看到崔映瑶,如见救命稻草一般抬手抓住了她的衣袖:“阿瑶,你知道的,阿兄与裴亦之结怨都是为了替你出气,你帮阿兄跟祖父求求情!”

  崔映瑶冷着脸睨了眼崔景恒,将衣袖从他手中一把抽出,眼底浮起厌恶之色。

  “阿兄这护妹之心还真是个好借口,诬陷同窗时能用,如今还能再用,照这么说,阿兄将构陷同窗舞弊的罪责推给我时,也是为了护我吗?”

  崔景恒脸色一白:“你怎知……”

  “阿兄将脏水泼给我时,不曾考虑过我的名声和前程,如今我为何要为阿兄奔忙?从前总听阿兄说商贾人家攻于算计,最是卑劣肮脏,如今看来,是阿兄谦虚了,这世上最卑劣肮脏的,难道不是像阿兄这样令人作呕的伪君子吗?”

  崔映瑶说着,掸了掸被崔景恒抓过的衣袖,转过身去背对向他。

  “如今这情势,保了阿兄无异于毁了崔氏全族,就算今日爹娘在此也一样护不住阿兄,唯一能为阿兄做的,便是在官府拿人之前为阿兄备一辆马车,这事,我替爹娘做了,后门外,马车内已备好行囊银两,能走多远,就看阿兄自己的造化了。”

  作者有话说:

  【引用标注】

  “良贱异法”一词出自古代法律思想,本章对该词意思的解释是参考相关资料后的总结。

  第27章 搬家

  夜幕低垂, 阴云蔽月。

  一辆形制简朴的素面马车赶在城门落钥之前驶出了临康城。

  未经盘查便顺利通过了城隘,车内,崔景恒膝上握了一路的拳放心松开。

  族长将他除籍出族, 确是等同对外宣告他今后是生是死,何去何从都与崔家再无瓜葛,可知州是个精明人, 必会先佯装打个瞌睡,给崔家留一分反悔的余地,确认崔家是否真的放弃了他。

  眼下就是他逃出临州的时机,只要逃出临州, 天高路远,官府不可能浪费那么多人力物力来追缉他。

  待风头一过, 父亲母亲定会想法子接他回来。

  想到这里,崔景恒抿了抿干裂的唇, 稳住了心神。

  马车一路朝着郊野驶去。

  越靠近郊野, 空气中弥漫的湿意便越重, 隐隐有股风雨欲来的味道。

  车夫望着乌漆墨黑的前路, 小心翼翼朝后问:“郎君,是走官道还是……”

  “你是蠢的吗?往官道去找死?!”

  车夫遂战战兢兢驾车驶入了一片密林。

  头顶交错虬曲的枝桠遮没了本就黯淡的天光, 林中无处不透着森寒之意。

  咔嚓一声枯枝折断的响动,崔景恒猛打一个激灵,竖耳细听片刻, 咬牙掀开一角车帘朝外看去。

  没等看清什么,天边白光一闪,一道惊雷忽而打在头顶。

  伴随着凄厉的马嘶和车夫的惊呼, 马车剧烈一颠。

  他人一个趔趄朝前扑去, 来不及抓住扶手便一骨碌翻出车外, 重重摔滚到了地上。

  剧痛袭来,崔景恒张口便要呵斥,一抬头却是眼前一黑。

  下一瞬,他整个人竟被套进了麻袋中!

  崔景恒一愣之下奋力挣扎:“我乃崔氏子孙!何人胆敢劫道!”

  “你祝奶奶!”

  不等崔景恒反应,麻袋口子利落一收,密集的拳脚不由分说地砸落下来。

  一旁车夫见状,连滚带爬地跑走了去。

  嗷嗷呼痛声中,陆修鸣提着灯匆匆奔来:“你怎的自报家门了!”

  祝开颜拳脚不停,抽空答他一句:“我祝开颜行走江湖,向来光明磊落。”

  “你准备这麻袋不是为了让他瞧不见你吗?”

  “那是我怕脏了脚。”祝开颜说完,抬起一脚狠狠踹向崔景恒两腿之间。

  麻袋里的人当即蜷缩成一团,连呼痛声都没了。

  眼看祝开颜朝着崔景恒那处接连一顿狠踹,陆修鸣上半身帮她提灯照明,下半身不自觉一点点朝后挪去。

  这几脚,祝开颜着实忍了有些天了。

  原在事发当夜,她便想把人痛揍一顿,毕竟下药之事不够分量对薄公堂,想给崔景恒个教训,只能江湖事江湖办。

  但裴光霁说崔景恒此人睚眦必报,出一时恶气容易,却会招来无穷后患,除恶务尽,还须从长计议。

  后来听江楼一位名叫曲韵的乐女发现她和裴光霁在调查崔景恒,找了过来,说自己有崔景恒侵犯她的证据,请两人帮帮她,这便有了如今的计划。

  一连踹过几脚,祝开颜歇了口气,活络起脚腕手腕。

  麻袋里的人趁机残喘出声:“我父亲乃……朝中五品清贵官,你们……滥用私刑,我父亲绝不会放过……”

  陆修鸣人在祝开颜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朝地上呸了一声:“还指望你爹呢?参你爹教子无方的奏本这会儿都到御前了,你猜你爹是先回来救你,还是先保他的乌纱帽?”

  “你……你父亲又非京官,怎可能……”

  “你管我能不能,在狱中等着你爹被贬谪的好消息就是了!”

  “跟这种脏东西废什么话,”祝开颜睨了眼陆修鸣,“还有力气说话,说明还没挨够揍,把灯提好了。”

  “哦哦,”陆修鸣连忙把灯提上前去,小声提醒了句,“不过亦之说得留着他的命,送他回去受审……”

  祝开颜冷笑一声:“命我自会给他留着,但这命根子,今日必须给他废了。”

  *

  临康州衙门前被丢下一个麻袋的时候,安平坊沈宅里,沈书月刚听轻兰讲完这两日外头的事。

  “没想到裴郎君竟一声不吭将这事摆平了,”轻兰欢喜道,“这下崔郎君是彻底完了,姑娘再也不必担心他生事端了。”

  沈书月却并不像轻兰这样轻松,听完后拧眉回想了片刻:“可我记得律法里头写了,乐籍状告士族属于以下犯上,就算告成了也是要受刑的,那位曲姑娘怎么办?”

  轻兰讶然:“有这等事?”

  沈书月赶紧找出书卷,翻到律法相关的条目一行行读下来。

  “确是如此,民告官,下告上,不管告不告得成,先便要受那夹手指的拶刑,有裴光霁铺路,这头一遭的拶刑估计是免了,但告成后,按律还得受杖刑或徒刑。”

  “那可怎生是好,这位曲姑娘冒险出头替大家铲除了祸害,我们不能不管吧?”

  “自然不能,”沈书月飞快翻动书卷,一页页看过去,突然眼睛一亮,“有了,赎刑,可以用现钱赎刑,明日一早我们赶紧带上现银去趟州衙!”

  *

  翌日一早天初明,沈书月和轻兰便带着一大箱子银锭,乘上了去往市心的马车。

  一路上,沈书月反复清点了两遍银锭数目,忧虑道:“会不会不够?”

  轻兰:“这是姑娘眼下能拿出手的所有现银了,不能还不够吧?”

  也是,虽对赎金多少没什么数,但这箱银锭是靠轻兰邹嬷嬷砚生三人合力搬上马车的,当是够分量了,沈书月想着,安下心来。

  载着一大箱子“辎重”,车行不快,抵达市心州衙时日头已高。

  比之留夏县衙,临州州衙的门面更为宽阔深广,重檐的歇山顶威仪赫赫,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之上,七七四十九颗铜钉凛然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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