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_顾了之【完结】(55)

  想到这里,沈书月那些因旖旎而生的局促忽然便消散了。

  “我能……进去祭拜下令堂吗?”沈书月犹豫出口后又补充,“以友人的身份,不过不方便也没关系,我只是……”

  “没有不方便,”裴光霁站起身来,“进来吧。”

  沈书月跟着裴光霁进到书斋里间,这回终于看清了香案上那两方牌位的神主名讳,是裴光霁的母亲罗玉素和他的祖母秦秀君。

  裴光霁上前取了三支线香,就着烛火点燃,轻轻晃灭明火后回身递给她。

  沈书月双手接过,面朝向香案,持香举至眉心,躬身下拜。

  肃拜过三次后,上前将香插入香炉,退了回来。

  两人在香案前默然并立了一晌,裴光霁转头看向沈书月,沈书月朝他点了点头,往外走去。

  就像此刻这无声的交谈一样,有关裴家当年的旧事,两人似乎就这么心照不宣了。

  裴光霁没有多问她为何要调查他,也没再问她怕不怕他。

  但沈书月这些天想了很久,觉得她还是应该给他一个答案。

  回到外间,沈书月看了看裴光霁:“其实我今日过来,是想与你算一笔账,你知道欠债不能欠过年的道理吧?”

  裴光霁一愣之下明白过来:“你是说租钱?”

  沈书月点了点头,伸手去搬自己那把椅凳。

  裴光霁先她一步,将那椅凳提到了自己这张书案的对面。

  沈书月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那两份他先前拟好的租契展了开来。

  裴光霁视线一晃,见他留了空的租额那列已被填上了字,隐约有个“一”字和“万”字,落座的动作顿时变缓。

  若是一万两的话……

  正当裴光霁在脑中迅速过账之时,沈书月郑重叫了他一声:“裴亦之。”

  裴光霁回过神,隔着一方书案看向她:“嗯。”

  “那日你问我不怕你吗?我后来仔细想了想,其实我是怕的。”

  裴光霁神色一滞,搁在膝上的手缓缓攥了起来。

  “因为我想,我已经知道你为什么学剑了,”沈书月直直望着他,“当年离开临康后,你之所以选择习武,是不想再在亲人受到伤害的时候无能为力,是为了能够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对吗?”

  裴光霁沉默片刻,点下头去。

  “所以如果有一日,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或许是你二叔阻止你为你母亲迁坟,或许是你的宗族里还有谁对你的亲人图谋不轨,或许是别的……我会害怕,你用你手中的剑去审判他们。”

  裴光霁目光一闪。

  “当年的你没有别的办法,可如今不一样了,我希望,不论你将来遇到什么事,但凡有一丝一毫别的可能,都不要选择那条绝路。”

  沈书月一句句认真说完,将租契递了过去:“你的租额,我填得有点贪心,你要是愿意答应,就在这契约上签字画押吧。”

  裴光霁垂下眼去。

  那个他以为填了一万两的租额,用娟秀的字迹写了八个字,她要他——

  前程万里,清白一生。

  第41章 假山之中

  案头烛火澄明,在笔底纸墨之间铺落下融融的光晕。

  沈书月眼看着对面人执笔悬腕,在契纸上一笔一划端正有力地书镌下自己的名姓,心下松了一口气。

  这些天,她白日里欢欢喜喜准备过年,深夜却常辗转反侧在想将来的事。

  她总觉得,倘若裴光霁将来那桩谋杀罪属实,很可能与他四岁那年的事是相似的情形与发心。

  可她眼下掌握的讯息太少,实在不知能够及早做些什么,倒是今晚被阿爹提醒了租钱的事,想起了这份租契。

  倘若放在别人身上,她自己也觉一份租契承一生之诺太过儿戏,但这个人是裴光霁。

  她相信裴光霁君子一诺的分量,至少将来面临抉择之时,他定会想起今夜,想起这份契约,更多一次三思。

  裴光霁在两份租契上追加完这一道签字画押,将契纸递给了她。

  沈书月开心地接过来看了看,归还给他一份,然后将自己这份仔细叠拢收回袖中,语气轻快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却没听见裴光霁的回应。

  沈书月抬起头,看见裴光霁收拢契纸的手顿在那里,似在踌躇什么,半晌才像终于下了决心,抬眼向她:“要……一起守过岁再走吗?”

  *

  屋内更漏点滴,屋外天际的星河慢慢向西流淌,越渐靠近交岁之时。

  两刻钟后,沈书月和裴光霁并肩走在庭院檐廊下,抚了抚饱胀的胃腹,不禁感叹这可真叫旱的时候旱死,涝的时候涝死。

  当初自带着零嘴去裴宅,吃了一口便被没收,谁想今夜那么大一个八格攒盒,裴光霁一口没动,光看着她吃,等她的嘴吃够了,她的肚子早已过荷,这便只能出来散步消食。

  不过……

  “今晚我爹说安平坊的宅子不如家中,我当时说这里也挺好,但这会儿一看,若是在家中散步消食,这地方确实小了点,差了点意思。”沈书月遗憾叹了口气。

  裴光霁提着灯偏头看她:“你家中,是什么样?”

  被这一问,沈书月一时突然也恍惚了下。

  颐江的家,其实她也有许多年不曾回去了。

  回想片刻,一些遥远的画面慢慢浮现眼前,沈书月一面用双手笔划,一面娓娓道:“我颐江的家中呢,有一条贯通整座府邸的九曲回廊,回廊一路都有花窗,十步便可换一景,还有一座花园,园中花木不拘泥于什么偏好,各色各样都有,四时轮番开放,还有几座露天的亭台,能在上头做很多闲事,围炉烹茶,赏景谈天,作画对弈,不必总闷在屋子里……”

  裴光霁仔细看着沈书月笔划的手势,一句句认真听着。

  听她从亭台楼阁,说到曲桥水榭。

  “总之我家不像很多读书人家,追求大道至简的风骨,陈设布置都是怎么舒心怎么好看便怎么来,至于好不好看呢,就由我阿娘说了算,我阿娘深谙美之一道,家里角角落落都有她的巧思。”

  裴光霁看着沈书月说起母亲时骄傲的神色:“令堂是个什么样的人?”

  “要说起我阿娘,那几句话可说不完,怕能写上厚厚一本传记呢。”

  见裴光霁难得主动提问,沈书月一边走一边沉吟着,慢慢与他讲了起来:“嗯……从哪儿说起呢,要不就从我阿娘小时候生的那场病说起吧。”

  “我阿娘十岁那年啊,有一回感了风寒高烧不退,家中请了好几位医师皆是没法子,最后偶然遇上了一位江湖游医,那游医用偏方治好了我阿娘,但却也为我阿娘批了命,断言她此生身弱,活不过十八。”

  “我阿娘病好之后得知了这批命,就在想,倘若人生只剩这么短短数载,她定要随自己的心意而活,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我阿娘从小就喜欢画画,那之后便更全心投入此道,家中倒也不是不赞成我阿娘学画,见她有天赋,也曾请人指点过一二,只是我阿娘很快发现,家中请人指点她,并非为了她实现己志,而是因琴棋书画之艺可为她添上才名,有利于家中为她说上一门所谓更好的亲事。”

  “所以在我阿娘十五岁那年,当家中开始为我阿娘议亲,我阿娘反抗无果之后,便逃了出去。”

  裴光霁目光轻轻一闪。

  “我阿娘临走留下了一封信,说自己恐只余三年寿数,不敢耽误对方,也不再给家中添堵,这三年便自过自的日子去了,家中找了许久都没找见我阿娘,我阿娘这一走,也再没回过那个家,只在后来的年月里陆续给家中寄去银钱,算作还报养育之恩。”

  “要想精深于丹青之道,必要见过天地,看过众生,我阿娘就这么独自在外行走,一边努力维持生计,一边将所见所闻都用自己的画笔绘记下来。”

  “那游医的批命自然没有作准,我阿娘在十九岁那年遇见了在外经商的我阿爹,我阿爹对我阿娘一见倾心,却知晓她心中远志未竟,那之后就只是默默追随着她,希望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能帮上她一把,那些年,我阿娘走到哪里,我阿爹就去哪里做生意,分号几乎开遍了我阿娘走过的每个地方。”

  “直到我阿娘二十五岁那年,我阿娘在外闯荡十年,也算阅尽了千帆,想要安定下来好好沉淀画技了,我阿爹便向她求了亲,再后来,我阿娘二十八岁时想要孩子了,便有了我和我阿弟。”

  “不过虽然有了我们,我阿娘也并未忘了自己,依然做着她所钟爱的事,继续深耕着丹青之道,也是在后来这些年里,她的画技越加精进,用‘云逸’这个名号成为了民间闻名遐迩的画师。”

  “我阿娘是在我十二岁那年病逝的,医师说她是早年奔波钻研太过积劳成了疾,不过我阿娘一点都不后悔,她说,若老天给她活到七老八十的人生,却叫她心中是郁郁不得志之苦,枕边是无爱之人,那她情愿只要这四十年的人生,于她而言,人生是‘朝闻道,夕死可矣’,她很感激当年那名游医,不光救了她的命,更是改了她的命,让她此后人生所做每个决定皆发自本心,她说,她这一生完满无遗憾,希望我们不要为她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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