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_顾了之【完结】(60)

  沈书月幽幽望着铜镜里的自己:“他当真不会觉得我那些自夸自荐之言,调侃之言很厚脸皮吗?”

  “姑娘说的那些不都是实话吗?”

  沈书月面上盘桓的丧气一滞,转过头来,竖起一根认同的食指:“这倒是实话。”

  轻兰笑起来:“裴郎君若真要这么觉得,也不至于等到今日,早该与姑娘划清界限了,姑娘可还记得听江楼那夜过后,翌日一早,裴郎君曾上门来寻过姑娘?现下回想,裴郎君那会儿便知道了姑娘的身份,第一时刻上门来,许是想为拒绝姑娘时说过的重话来与姑娘致歉解释的。”

  “你说的是……”

  回想起那日,若非被她一句“杀过人吗”兜头浇下一盆凉水,他说不定早便与她开诚布公了。

  想到这里,沈书月双眼慢慢恢复了神采,仰脸看向轻兰:“所以你也觉得他喜欢我?”

  “不光是我,照姑娘所说,祝姑娘和陆郎君也都这么觉得。”

  沈书月面上喜色慢慢爬上眉梢,爬到一半却又停住,撇了撇嘴:“可他怎么不与我说?”

  “方才下车时姑娘一句‘你先进去’,裴郎君就是想说也没机会了呀。”

  “这意思是我又错过了?”沈书月恨恨攥起拳头,望向窗外东宅的方向,“要不我现下就去找他补上?”

  “夜深了,老爷还在厢房那头呢,左右裴郎君又不会跑,姑娘就安安心心的,改日也不迟。”

  想起除夕那夜两人在假山中的窘迫,沈书月面露出难色,点了点头:“好吧……”

  轻兰搁下玉梳:“那我先去收拾浴房,姑娘早些歇下吧。”

  “好,我这儿没什么事了,你收拾完也快去睡吧。”

  沈书月扭头说完,待轻兰退出卧房,又自顾自回过眼撑起了腮,一脸懊悔地望向了窗外。

  有些话,就是要在上元月圆夜说才好呀。

  早知方才就不管什么丢不丢脸的,也不至于如现下这般,又要度过一个难眠之夜了。

  沈书月一面唉声叹气,一面拿起润肤的香膏,在手背和颈上轻轻涂抹起来。

  涂好后将香膏收入妆匣,起身走向床榻。

  走到半道,忽听笃笃两下叩门声,轻兰压低的话音在外响起:“姑娘睡下了吗?”

  “还没呢,怎么了?”

  “那姑娘披件衣裳出来吧。”

  “嗯?”听着门外没了下文,沈书月拎起披氅,一面披上身一面疑惑走上前去,拉开了房门,“是有什么……”

  一抬眼,看见的却不是轻兰,而是换了一身襕袍的裴光霁。

  一瞬呆愣过后,沈书月一把将人拉了进来,探头朝外一看,飞快关拢了房门。

  心跳乱撞着背抵上隔扇,沈书月惊讶看着眼前人:“你怎么来了?是轻兰托你过来的?”

  裴光霁正欲开口,目光触及沈书月未系好衣带的领襟,立刻背转过身。

  沈书月垂眼一看,慌忙跟着背过身去,低下头手忙脚乱地系起衣带。

  待系好了,平复过呼吸,方才听身后人答道:“是我托轻兰姑娘带我进来的。”

  沈书月微微偏头向后看去:“你……来找我做什么?”

  裴光霁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提在身前轻轻攥拢成拳:“我想了想,有些话,还是应当今晚告诉你。”

  沈书月努力压制着心跳,保持声色的平稳:“什么话?”

  “正月里,我有几日不在安平坊,是去处理了一些族中的事务。”

  沈书月一愣,心头乱撞的小鹿突然放缓了动作。

  他说这个做什么?她先前自己都猜到了。

  裴光霁一顿过后接了下去:“是有关……婚事。”

  沈书月目光一闪,骤然屏住了呼吸。

  隐约感觉到身后人似乎转过身来面向了她,迟疑一瞬过后,沈书月也慢慢转回身去。

  裴光霁面对着她,缓缓开口:“很抱歉,我出身在一个复杂的,金玉其外的家族,如今的我,尚且做不到周全诸事,万般自决。”

  “我并不惧与族中分割对立,实则也早有此意,但我不希望在那之前,将你卷入到这些纷争里,令你受到伤害。”

  “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

  裴光霁凝视着她的双眼,一句句郑重道:“沈书月,最迟一年,请你等等我。”

  第45章 失约

  月近中天,月光漫过窗棂,盈了一室溶溶的暖意。

  沈书月定定回望着眼前人,看着他眼底倒映的月色,只觉这一刻心下也如同今夜这满月,终于被填了个圆满。

  心潮翻涌之下,她一张口便想告诉裴光霁,她愿意她愿意她愿意。

  临出口时,却忽而生出一分警醒。

  裴光霁之所以定下一年为期,想必是为着一年后的春闱。

  待来年殿试过后,只要他金榜登科,无论是想要在裴家执掌权柄,又或自立门户,皆不再是难事。

  可在原先的将来里,不知出于什么缘由,裴光霁根本未曾去到汴京应考。

  她没法确定,这一次还会不会发生那件让他放弃科考的事情。

  一刹过后,沈书月压抑着欢喜,故作严肃地抬了抬下巴:“那我可就只等一年,明年春闱过后,你若失约,我必转身就走,绝不留恋。”

  裴光霁看着她,慎之又慎地点下头去:“好。”

  瞧着眼前人如此小心的模样,沈书月还是没忍住,弯唇笑了起来。

  先有前次除夕夜租契之上签字画押为凭,又有此刻上元夜终身大事为诺,这一次,裴光霁应当会走进汴京那座金銮殿,将来的一切应当都会不一样了吧?

  定会不一样了。

  *

  心事尘埃落定,上元过后,沈书月便没再着急偷溜出去与裴光霁见面,想着还是在阿爹离开临康之前,多跟阿爹叙叙话。

  虽然在原先的将来里,她和那个天天逼她相看,要她成亲的阿爹有过无数次争吵,先前正月里还盼着阿爹早点回颐江,免得发现了她和裴光霁,可眼看阿爹当真要走了,沈书月还是心生出不舍来。

  既然往后的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就当作清正元年的那个阿爹只是她的梦好了。

  趁着最后几日,沈书月又陪着沈富海出门逛了逛,带着亲手绘的图样去铺子里为他定制了几身新衣。

  直等到新衣裁好送到了,沈富海也不得不动身了。

  正月二十二这日午后,随从在厢房里清点着行囊,沈书月挽着沈富海的臂弯切切嘱咐:“阿爹回去后当心身体,还有要祖母也多歇息少劳心,下回过年阿弟就会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沈富海听着前两句尚觉熨帖,听到后头顿时竖起了眉:“这小子敢到下回过年才回?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沈书月心道这也没办法,毕竟阿弟所去之地并非两三月便可来回的近海,那可是南下数万里之遥的远洋,不说过去找人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就算阿爹现下出发,也得花上大半年,还不如等阿弟自己回来,反正算算时日,阿弟此时也差不多该踏上回程了。

  而且阿弟虽在读书上没有天赋,却的确有经商头脑,此番远行还是闯出了些名堂来,所以当初阿弟回来后,尽管阿爹痛心他晒成黑炭模样大变,再不可能换回身份去到书院念书,却也没当真对阿弟大动太多肝火。

  作为知情后事之人,这些日子她也劝过阿爹,说人各有志,也各有所长,阿弟实则是经商之才,可于此道大有作为,但如今的阿爹根本一个字都不信。

  一提起沈思舟,沈富海就心烦:“不说你阿弟了,阿爹这就走了,这次回去可能得出趟近海,离开几月,你若遇上什么事,来不及等阿爹拿主意,便去信给你祖母,或是自己做主,阿爹虽盼着你阿弟回来念这个书,但真碰上难处了,定然还是以你自己为先。”

  从前沈富海便有这趟出行,沈书月早就知道:“我晓得的,阿爹出去挣不挣钱的不要紧,一帆风顺,平安早归就好。”

  “好,”沈富海拍拍她的手背,“你和你阿弟啊,随你阿娘,都是拿定了主意便不回头的性子,阿爹知道不能过多干涉于你,所以你的终身大事呢,看你自己的心意,你若在临康遇上了中意的郎君,只要他为人品性过关,阿爹也不会反对。”

  “什么中意的郎君?”沈书月眼皮猛地一跳,松开了沈富海的臂弯,“阿爹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就那么一说,那书院里这么多与你年纪相仿的郎君,万一你同谁看对了眼呢?不过阿爹要提醒你,观川书院里的郎君多是簪缨出身,门第越高,他背后的家族便越对商人偏见,爹没当官的本事,你阿弟如今更是人都不知在哪儿,这改换门庭之事实是没影,若对上普通人家,爹自是你一辈子的倚仗,可对上那簪缨世家,爹怕也无能为力。”

  “所以若真有那么一人,你要想清楚了,能不能受这委屈,或看此人能不能平了那些事,不让你受委屈,还是那话,选郎君一看品性,二看能力,旁的都只是锦上添花,还有,日久才见人心,不要只看一时,要多看看,若发现苗头不对便立刻抽身断离,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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