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_顾了之【完结】(62)

  想来想去,是不是因为她在宣墨十三年尚未待够时日,没待到阿弟出现在浦州的时机,也就没能更替自己当年的决定?

  那裴光霁的事,或许也是同样的道理。

  她必须要在过去待到某个关键的时机,去扭转那个时机发生的某件事情,才能将他的命运彻底更替。

  而在那之前,她有两件事要做。

  第一,找到那个能够改变裴光霁命运的枢纽。

  第二,想办法再次回到过去。

  想到这里,沈书月从茫然中脱离出来,慢慢恢复了振作。

  榻边小芍刚喂她喝完药,眼看她突然直起了身,疑惑道:“怎么了姑娘?”

  沈书月抬眼看向小芍:“小芍,我得跟卢郎君见一面。”

  “卢郎君?哪位卢郎君?”

  “就是前阵子……”沈书月说到这里一顿,“不是前阵子,就是昨日,昨日午后我不是去了趟县衙吗?当时我在县衙遇到了原本要与我相看的卢郎君,他是汀州州衙新任的节度推官,眼下接手了裴光霁的案子,我想跟他见一面,问他些事。”

  小芍赶紧摇头:“姑娘,裴郎君是杀人凶犯,我们还是别再管这些事了,若是……”

  “小芍,你相信我吗?”沈书月打断了她。

  “我当然相信姑娘,可是……”

  “如果你相信我,就相信我相信的人,裴光霁或许当真杀过人,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恶人,这世间之事本不是非黑即白,尤其当世道有诸多不公允的时候,我相信他定是遇到了令他不得不这样抉择的事,而那件事的始作俑者,才是真正的恶人,我必须要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小芍一知半解地听着沈书月的话,面露犹豫之色。

  “我知道你得了阿爹的交代,夹在中间为难,这样,我保证不出门,我想个法子让卢伯实来找我,我想个法子……”

  眼看沈书月着急地碎碎念起来,小芍吞吞吐吐半晌,还是开了口:“姑娘,那位卢郎君长什么样?”

  沈书月正在回忆,小芍继续说了下去:“方才老爷突然离开,好像是去见客了,我出去给姑娘拿药时瞧见一眼,来的是个看起来二三十岁的郎君,肤色不算白,不过长得很是周正。”

  沈书月神色一紧:“可能就是卢伯实。”

  卢伯实先前便怀疑裴光霁来留夏的缘由与她有关,还因此审问过她,当时她答得讳莫如深,他若觉其中还有线索可挖,确实有理由主动找上门来。

  但如今阿爹知道了卢伯实在查裴光霁的案子,必定不会同意她和卢伯实碰面。

  “我眼下定是出不了院子了,你看看能不能去给卢伯实递个字条……”

  沈书月话未说完,叩门声响起,胡嬷嬷来了。

  “姑娘,”胡嬷嬷回身掩上门,匆匆进来,压低声道,“方才我去前头,碰上了老爷的客人,那位郎君悄悄塞给我一张字条,说是给姑娘的。”

  沈书月目光一闪,飞快下榻,接过胡嬷嬷递来的纸条展开一看——

  “今夜戌正,后园西墙,请设法联络。卢伯实。”

  *

  入夜,后园。

  深浓的夜色里,小芍端着一只煎药的砂铫穿过园子,来到西墙边,看了眼面前高耸的墙垣,试探着朝外唤了一声:“卢郎君?”

  墙外立刻响起一道稳正的男声:“可是沈姑娘身边人?”

  “是,我家姑娘出不了院子,让我借着倒药渣的由头来与卢郎君接头,卢郎君寻我家姑娘,可是为着裴郎君的案子?”

  “对,我查到一些线索,有话问你家姑娘,既如此,你替我把话带到……”

  小芍忙照着沈书月的交代,抢过话头:“卢郎君,我家姑娘说,她也有事请教卢郎君,希望卢郎君先替她解惑,之后,无论卢郎君想知道什么,我家姑娘皆会据实相告。”

  墙外,卢伯实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神情叹了口气:“她是想了解裴氏当年行凶谋杀一案的内情吧?”

  “是,姑娘想知道裴郎君当年究竟在何时何地,因何缘由杀了何人,我家姑娘说,她有把握助卢郎君查清净尘山命案,但前提是卢郎君要抛却官威,对她平等相待,她知卢郎君是变通之人,还请卢郎君勿以不合规矩为由拒绝于她。”

  卢伯实站在墙外轻“嘶”一声,仿佛又看到了昨日那拖着病体分毫不让,不知哪来的气力那般豁出去的人。

  委实是个,不好“对付”的姑娘啊。

  *

  同一时刻,憩云院寝间,沈书月正在窗前来回踱步。

  身上还有些烧,她本该好好躺着养精蓄锐,可从午后干等到眼下,她实是有些躺不住了。

  卢伯实虽有把柄在她手中,却也并非随意任人拿捏之人,想让他破例相告,只靠嘴皮子是行不通的,还得看他想从她这里得到的讯息,是否当真对案情那么紧要,是否只有她能提供。

  也不知卢伯实究竟查到了什么新线索,才会找上门来。

  若卢伯实这条路走不通,她被困锁在这里,还有什么办法能够了解到当年的事?

  沈书月暗暗思忖着,面上焦色越来越重之时,忽听身后房门被人推开。

  一回头,见小芍回来了,她立刻迎了上去:“怎么样?”

  “卢郎君说,他猜到了姑娘想知道什么,所以今晚来时便带了裴郎君当年那桩杀人案的卷宗誊本,先交与姑娘一半,待姑娘回答了他的问题,他便奉上另一半。”

  小芍说着,从袖中取出了一叠被拆去订线的散张公文纸。

  果真是卢伯实退一步再进一步的作风,眼下这状况,能有一半是一半吧。

  沈书月接过公文纸,一刻不停转身走向书案,坐下后将油灯移到眼下,临到翻开封纸时忽然一顿。

  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的答案,真到了这个时候,却又心生出怯意来。

  究竟是为了什么,值得将这一生都赔上。

  照她这些时日了解到的,裴家复杂的家族关系,会是一场宗亲内戕吗?

  沈书月深呼吸一口,缓缓揭开了封纸。

  第一眼却便愣住。

  在她以为,她会在被害者一目看见一位裴姓之人时,出现在她眼前的,却是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

  被害者,朝廷三品命官,工部侍郎,季正康。

  沈书月一愣过后接着往下看去,在看见被害时日和遇害处所的那刻,又是一愣。

  被害时日,宣墨十三年十二月初八,腊八夜。

  当日天时,天寒,大雪。

  遇害处所,望州,岚阳县,寒山驿。

  望州地处江南与汴京之间,是通往汴京的必经之地,算算时日,裴光霁十一月从临康动身,十二月初八差不多正好抵达望州。

  所以,裴光霁是在赴京应考的路上,杀了一名朝廷的三品命官?

  沈书月不可思议地飞快往后翻了翻,目光落上遇害处所的地形勘验图,再次停住。

  图上所绘乃是一座三进院落,驿站正门外,近处是一条河流,远处是一片村落。

  尸首停卧之处,就在第一进院的庭阶下。

  这地形,这场景,为何这么眼熟?

  这不是……上一次重返宣墨十二年的那夜,她梦里裴光霁杀人的凶案现场吗?

  雪夜,行凶之地,尸首停卧之处,为何她梦中的一切,都和这卷宗所示一模一样?

  第47章 骗局

  油灯下,沈书月难以置信地来回翻阅着卷宗,却发现了更多匪夷所思之处。

  卷宗里提到,案发那晚,行凶者只身携剑潜入寒山驿,行动间可见极其熟悉驿内地形和各处守备,推断为一场有预谋的行凶。

  而当夜遇害之人,除了工部侍郎季正康,还包括季正康的一干随从与护卫。

  整个驿站中,所有驿役无一死伤,多不过是被击昏在地,但季正康身边的人,却没留下一个活口。

  且这些随从和护卫多是被一剑毙命,用卷宗上的话说,行凶者下手果决,全无犹豫,情理凶恶,罪不可贷。

  可这样一位“情理凶恶,罪不可贷”的凶犯,在屠戮结束,无人拦阻的情形下,却并未逃离当场,只是安静执剑立在庭中,仿佛在等待什么。

  官府拿人时出动了十二名弓箭手,与立在一地横陈尸首间的凶犯经历了一场对峙。

  最后,庭中人主动弃剑缴械,束手就擒。

  ……

  一行行看过这些森凉不带情感的述说和判词,沈书月只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汪寒潭。

  丝丝寒意如利针侵入肺腑,叫她每一次呼吸都激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而更让人止不住寒栗的是……

  庭阶之下横陈的尸首,团团包围在外的弓箭手,执剑立在庭中的裴光霁,连同裴光霁弃剑就擒的结局,这卷宗上描述的一切,都在她梦里分毫不差地出现过。

  甚至就连尸身勘验一目提到的“行凶者左手用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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