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_顾了之【完结】(65)

  “还有比这前两件更重要的,”沈书月朝身后不远处的书案一指,“一会儿我亲自给这木芙蓉换一次水,在我醒来之前你就不要动它了,也不要让任何人碰它,一定一定看顾好这木芙蓉,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看着沈书月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情,小芍也莫名紧张起来,“那我先去给姑娘取净水,然后再给姑娘熬药。”

  两人进进出出着,悄声忙碌起来。

  一直忙过了四更天,终于料理完了花,喝下安神药,沈书月再次躺上床榻,拉高被衾闭起了眼。

  万籁俱寂之中,残夜慢慢消尽,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破云层之际,案头春瓶斜出的花枝之上,第三朵木芙蓉悄然绽开。

  “姑娘?姑娘,茶点做好了,起来吃点再继续看书吧。”一道轻柔的女声低低入耳。

  沈书月蓦然睁眼,抬起头,看见了满目的春光。

  第49章 热泪

  49

  属于宣墨十三年的春光再次映入眼帘。

  案头书卷在晴光的烘晒下散发着淡淡的纸墨香,窗前草木刚刚冒出浅浅的,青涩的新芽,远处粉白的院墙洁净无垢,在暖阳下显出一派温润安宁的气象。

  伴着澎湃起伏的心潮,沈书月的目光一点点延伸向外,在望见院墙后那座宅院的一刹突然凝定,随后起身转头飞奔出去。

  椅凳砰一声被撞倒在地,轻兰愣愣望向沈书月逶迤远去的裙裾:“姑娘去哪儿!”

  东宅庭院,院中一张张几案码得整整齐齐,形如己字一折折回环蜿蜒。

  连绵的长案上,一卷卷书卷摊开在不同的页次,正静静沐晒着春光。

  一旁花树下,一身天青色襕袍的人宽袖敛起,执着一柄竹剪,抬头修剪着残枝,听见身后传来推门闯入的动静,轻轻回过首去。

  沈书月喘息着站定在庭前,视线越过密密麻麻的书卷,望见立在花树下的人,眼神闪动起来。

  清正元年入冬前最后的秋日,在那个无人知晓的清晨,他也是这样立在花树下,仰头折下了那枝木芙蓉吗?

  长风忽起,上百卷书随风页页翻飞,满庭哗然,像在唱诉她未曾得见的那些昨日。

  沈书月定定凝望着树下人,眼底热意刹那涌动,视线模糊间拔步向他狂奔而去。

  裴光霁一怔之下匆忙搁下手中的竹剪,快步迎上。

  没等迈过两步,飞奔而来的少女已经撞进他怀里,张臂一把抱住了他。

  一瞬愣神过后,裴光霁下意识抬手回抱住身前人,低下头去看她。

  怀里,沈书月脸颊紧贴在他的前襟,眼中热泪汹涌而下:“裴光霁,对不起……我不知道,对不起……”

  *

  半刻钟后,安静的书斋里,沈书月一声不吭低着头坐在窗边的矮榻上。

  裴光霁躬身站在榻前,执着一面润湿的软帕,轻轻擦拭着她眼角和脸颊上的泪痕。

  一点点擦去后,他弯身低头看了看她的眼睛,见她没有再哭的意思,这才转身走向盆架。

  匆匆洗过巾帕,擦干了手,裴光霁再次回去,在矮榻前屈膝蹲了下来,仰起头去看她:“怎么了,为什么哭了?”

  沈书月抬起眼睑,对上裴光霁紧紧看着自己的目光,一时没有作答。

  裴光霁耐心等着,继续轻声问她:“是你阿爹走的时候训你话了吗?还是功课太难了,担心复学的课试?或者,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沈书月一动不动许久过后,终于飞快摇了摇头。

  默了默,她犹豫着开口:“我……做了个噩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沈书月袖中的双手牢牢攥在一起,带着浓重的鼻音低声道,“梦见你喜欢了我好久,吃了好多苦,可是我知道得太晚了……”

  裴光霁一愣过后,摇了摇头:“你这个梦,解得不对。”

  “什么不对?”沈书月不解眨了眨眼。

  “古有言,‘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非我,怎知我在你梦中吃的是苦?”

  沈书月愣住。

  “既然你梦中是我,不如由我来解这个梦,我以为的苦,是这尘世熙攘,我身在其间却了无所眷,我心中既有眷恋之人,那无论我身在何方,所行何事,便都不是苦,你以为的苦,或许是我的甘之如饴。”

  沈书月瘪着嘴看着他:“可是我怎么会一点都不知道。”

  裴光霁屈膝在榻前,轻轻抬起手,摩挲了下她又要泛红的眼眶:“你不知道,是因为我没有说,不是你的错,我既选择不说,你便不必歉疚。”

  沈书月收住了泪,两只手握过他的手:“我现下知道了,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让你吃苦了。”

  “那也不行,说好一年为期,你若此时便承诺与我,我也非圣人,怕半途懈怠,叫你失望。”

  “那是不行,”沈书月肃然摇头,“来年的春闱,你还是要心无旁骛,严阵以待,别的苦我们就不吃了,就吃那寒窗苦读的苦吧!”

  裴光霁被她逗得低头笑起来。

  沈书月亮起眼,眨了眨眼睫:“裴光霁,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见你笑。”

  裴光霁抬起头来,迟疑回想了下,似乎自己也才发现。

  沈书月伸出一根食指,轻点了点他的眉心:“你以后要像这样多笑一笑,不要动不动就皱眉头。”

  “好。”裴光霁点下头去。

  沈书月歪头看了会儿裴光霁,被窗外风声牵走了思绪,松开他的手往外看去:“你今日是在晒书?”

  “嗯,都是些旧书,跟着我搬来迁去很多年了,每隔一段时日都要拿出来除潮。”

  沈书月听到这一句搬来迁去,忽然想起正事,转回来正色看他:“对了,我问你件事。”

  “什么?”

  “纪嬷嬷先前告诉我,你四岁到十四岁是住在祖母娘家抱春县,可是真的?”

  裴光霁目光微微一闪。

  “我知道,不管你那时住在哪里,定然都是你祖母的安排,我不会在意,但你要实话告诉我。”

  沉默片刻,裴光霁抬眼看向她:“那时我住在抱春县附近的……留夏。”

  “什么?”沈书月骤然瞪大了眼,一惊过后,迟迟反应过来。

  是啊,卢伯实先前连夜去了一趟抱春县查访,但第二日,他便已出现在霏园她的家中,说明抱春县与留夏多不过百里之遥。

  幽居留夏这些年她甚少出门,丝毫不了解周边,昨夜又一下子获知了太多讯息,一时没留意到这事。

  原来裴光霁祖母的娘家,那所谓地处临州偏远一带的抱春县,竟和留夏这么近?

  “那你是住在留夏哪里?”沈书月紧接着追问下去。

  “你还记得,你问我为何不吃荤食时,我说小时候有几年不吃,后来就吃不惯了。”

  心头隐隐生出预兆,沈书月不由紧张地攥住了衣袖,想起了裴光霁的遇害之地。

  果不其然听裴光霁接着答了下去:“那时,我住在留夏镇外,净尘山上的净尘寺。”

  *

  书斋里,裴光霁与她并坐在矮榻上,慢慢同她解释起来。

  当年一开始,秦秀君确实将裴光霁送去了秦家,秦家人对裴光霁也并无不好,称得上是视如己出的悉心照料。

  可是很快,秦秀君便发现了裴光霁的不对劲。

  那个眼睁睁看着亲生父亲沉湖的孩子,并非当真如外在所见的那样漠然无所动,搬到抱春县没多久,裴光霁便开始了迟来的梦魇。

  在一场又一场梦魇过后,他变得浑身是刺,对谁都充满戒备,甚至会在亲人靠近他时动手伤人。

  尽管那并非他的本意。

  虽然一个四五岁孩童的力气不至于当真伤到大人,但秦秀君意识到,长此以往,裴光霁定会出事。

  裴光霁:“那时祖母便想到了留夏的净尘寺,‘净尘’二字,本为‘涤净尘垢’之意,听闻那座寺庙,最初是身负罪业之人忏赎己罪的地方。”

  沈书月隐约记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个传闻。

  当年她刚陪祖母搬到留夏时,祖母与她闲话起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幼年来留夏游玩过一次,有天不小心在乌篷船上踩死了一只甲虫,哭得稀里哗啦,祖母为了平她心中愧咎,便带她去了净尘寺给这甲虫超度。

  但那时她年纪太小尚未记事,祖母提起这事时,她已全无印象。

  不及细想,裴光霁的声音将她的思绪重新拉回到近前:“那之后,祖母便送我上了净尘山,将我托付给了净尘寺的定严大师,最初那一年,定严大师待我十分苛厉,要我日日跪在佛前正心思过,每日不跪足时辰,便不可用饭,不可安寝。”

  “但正因此,我在那日复一日的跪罚里慢慢摆脱了梦魇,也知道了,他并非当真是为惩戒于我。”

  “后来的年月里,他仍如严师待我,教我读书习字,教我端正本心,立身做人,还有,教我习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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