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月一面自顾自点了点头,一面打开了书匣。
正此时,余光里,长廊那头忽而现出一行人。
沈书月抬眼往窗外一看,远远见一眉目带笑,意态从容的中年男子迈着不疾不徐的四方步,与山长一道并肩走来。
两人身后跟着一行包括章世雍在内的大儒,还有裴光霁。
“嗯?”沈书月发出了一声疑问。
讲堂里的同窗们也跟她一样注意到了这一幕,齐齐停下了闲谈。
有人好奇问:“那是谁人?怎的如此大阵仗?”
“你不知道啊,我一早便听说今日书院来了位大人物,原定的复学课试要取消了,改去观思台论辩切磋。”
沈书月不记得从前这一天来过什么大人物,奇怪道:“那大人物是谁?”
有人转头答她:“听闻是朝中三品要员,工部侍郎季大人。”
沈书月猛地僵住:“你说什么?”
*
一刻钟后,书院众学子移步观思台,前去论辩切磋。
沈书月跟着人群晕晕乎乎走在路上,心里乱作了一团。
怎么会这样……
她分明记得清清楚楚,从前这一日就是寻常的复学课试,别说季正康这样身居要职的大官,就是旁的小官也没来过书院。
哪怕是在宣墨十三年往后的日子里,季正康也绝没有在书院里出现过。
为何眼下与从前不一样了?
是她无意间做了什么事,引动了什么机缘,叫季正康提前出现在了裴光霁跟前?
老天给了她先知之力,却怎又摆了她一道!
眼下看来,方才裴光霁被叫去山长斋,定是因着季正康的到访,二人恐怕已经碰过面,说过话了。
接下来的论辩切磋,本就是为了让季正康观摩书院学子风采,裴光霁作为解元郎定要上台,定然会成为整个书院最打眼的人,到时会不会无意中与季正康滋生什么矛盾?
这下怎么办……
沈书月心慌得怦怦直跳,一步步越走越慢,不知不觉落在了人群最后。
恰这时,宽袖底下的手忽然被人握过。
沈书月倏地一抬头,见裴光霁不知何时来了她身侧,借着宽袖遮掩,指尖悄悄探了探她冰凉的手心:“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已经跟着山长去了观思台吗?”
“我回来取些文章,”裴光霁简单答完,继续问回方才的话,“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没,我……”沈书月瞧着裴光霁着紧的眼神,突然话锋一转,“确实不太舒服……”
“哪里不舒服?”
沈书月眼瞟向远处那一方青石垒筑的巍然高台,看见上首谈笑风生的季正康,眼睫一点点颤动起来,随后两眼向上一翻,整个人软绵绵往后倒去。
裴光霁眉心霍然一跳,伸臂接揽住了人:“沈——”
前方陆修鸣注意到这头动静,回头惊道:“子越怎么了?!”
“我送她寻医。”裴光霁高声应完,将怀中人一把打横抱了起来。
第51章 情话
51
一辆轩敞高阔的马车自书院山门前匆匆驶离。
车内,沈书月双目紧闭仰卧在小榻上,裴光霁蹙眉坐在榻沿,迅速敛起她的衣袖,三指并拢搭上她的腕脉。
虽不通医理,但能感受到指下脉象有力,除了稍快一些,似乎并无反常。
再俯身去探她额头,同样未觉出寒热有异。
收回手,裴光霁眉头蹙得更深,正要转头向外,劳烦车夫将车驾快一些,视线掠过沈书月脸颊,忽又掠了回去。
定睛看去,榻上人此刻紧闭的双眼下,那纤密的长睫正在扑簌簌细细颤动。
被他一盯,颤动得还更快了。
裴光霁眉头一松,迟疑着眨了眨眼。
默然一晌,抬起一根食指,用指背轻蹭了下她的眼睫。
沈书月一惊之下蓦地缩了缩肩,下一刻,隐约听见上方传来松出一口气的声音。
带着几分试探,沈书月右眼悄悄睁开一道眼缝,一眼对上榻边人无奈的神色,连忙朝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方才被裴光霁抱着往外来时,她听见裴光霁向山长的亲随借了马车,眼下外头车夫也是山长的人,可不能露了馅。
裴光霁倾身向她,轻扬了扬眉,无声问询:为什么装晕?
沈书月抬起手,拿两片宽大的衣袖盖住了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写满了不好意思的眼睛。
裴光霁看着人摇了摇头,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了眼,静等着马车朝书院附近的医堂驶去。
待一刻钟后,马车在路边停稳,车夫说了声“裴郎君,到了”,裴光霁立刻眼神示意沈书月。
沈书月赶紧重新闭上眼,手脚软趴趴垂落下去,恢复了绵弱无力的晕厥之状。
身后车夫帮忙挑起了车帘。
裴光霁半站起身,一手托在沈书月腿弯,一手揽在她后背,将人再次抱起,回头向车夫道了声“辛苦”,躬身踏出了车门。
一路将沈书月抱进医堂,堂中正在分拣药草的药童抬起头一惊,赶忙起身:“这是怎的了?”
却见对面抱着人的郎君容色平静:“请问此地可有休憩的卧榻?”
“有的有的!”药童忙上前领路,一面打帘往里,一面回头道,“我家先生出诊去了,恐要稍后才回,这位郎君晕厥时有何症状?我可先替他诊一诊脉。”
“不碍,只是晨起未食,气血不继所致,劳你帮忙兑碗蜜水来即可。”
“原是如此,那郎君在此稍候,我这就去。”药童将人领到内室,随后匆匆步出。
裴光霁低下头,见怀里人睁开了一只眼睛,将她轻轻放落下来。
沈书月刚一落地站直,还未开口,便见裴光霁抬手解下了她的披氅,铺在了一旁那张小榻上。
药童的脚步声很快去而复返,沈书月匆忙躺上榻去。
裴光霁走上前挡在了门口,接过药童递来的陶碗:“多谢,给我就好,你去忙吧。”
“好,那郎君有事随时唤我。”
待药童转身离开,裴光霁阖拢房门,走到榻前椅凳坐下,食指轻刮了下榻上人的鼻尖。
沈书月立时睁开眼从榻上坐起,朝门外张望了眼。
裴光霁低头在碗沿嗅了嗅,确认是蜜水,低声问她:“喝吗?”
“刚好渴了,来都来了,喝点吧。”沈书月讪笑着用气声说完,双手端过陶碗。
刚喝一口,却是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这也太甜了吧!”
“是为补气血所用,蜜自然兑得浓些,”见沈书月齁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裴光霁轻声问,“不喝了?”
沈书月拧着眉点点头,把碗递还给他。
裴光霁接过陶碗,看了眼门外,仰头将剩下的蜜水饮了下去。
沈书月目光一直,嘴里的齁味都忘了:“我喝过了呀……”
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这属实是句废话,裴光霁不就是看着她喝的吗?
裴光霁一顿过后饮完了蜜水,将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我知道。”
同是说完一句废话,他指了指陶碗补充:“我是想着别让医堂的人发现端倪。”
“嗯嗯对……”
小室里一时没了声响,沈书月瞟了眼那只陶碗,又飞快移开视线。
裴光霁跟着掩袖轻咳一声,默了默,问起正事:“方才可是出了什么事,为何突然装晕?”
沈书月目光闪了闪,摸摸鼻子转回眼来:“也不全是装的,我方才的确有些不舒服,我感觉吧,我的症状像是……”
“什么?”裴光霁肃起脸来。
“厌学之症。”
“……”
眼看着榻前人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住,沈书月蹭动身体朝他挨近几分:“是真的,本来我就在担忧这复学课试,谁知突然来了位大官,整个书院的老师和山长都跟着来了,还要我们公开论辩,这我哪里论得出来!我一看到这么多人,腿都吓软了……”
裴光霁看了看她:“那你这厌学之症,要如何治?”
沈书月一把挽过他的臂弯,笑盈盈道:“我的灵丹妙药不就在这儿吗?你在这里陪着我,我就好了,反正书院这么多能说会道的,也不差你一个是不是?”
裴光霁弯唇低下头去:“谁有你能说会道。”
*
日落西山,晚风渐起,天光一点点收拢起来。
从书院回到家中,沈书月一进书阁便瘫倒在了贵妃榻上,长出一口劫后余生的气。
回想着今日突如其来的危机,她瞪着一双神采涣散的眼,半晌没缓过神来。
早间在医堂一直待到时辰差不多了,她才与裴光霁一起回了书院,回去却发现论辩还没结束。
所幸观思台的尊位已空,她入席后跟同窗一打听,才知季正康只听了前半场明经科的论辩,便因公务繁忙先行离席,启程回汴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