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_顾了之【完结】(92)

  裴光霁当真曾经死在了宣墨十三年的腊八夜。

  所以,她经历过……不止一个宣墨十三年的腊八夜?

  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从心口一路蔓延向四肢百骸,叫沈书月细细打起了寒颤。

  先不论这究竟怎么回事,眼下可以确定的是,曾经有一个宣墨十三年的腊八夜,她就在这座山神庙里与季正康派来的杀手正面交锋。

  那场交锋,就是命运的起点。

  而如今,她拼命想要远离季正康,她以为前世的自己怎么也不可能露宿郊野,定是落脚在岚阳县中,所以一心想走不一样的路,却反倒因此误打误撞地回到了这处起点。

  那幅兜兜转转再次送到她手里的画,因河流封冻而走不成的水路,连日赶路之下劳伤的马,甚至包括她对重蹈覆辙的恐惧……

  这每一环,都推着她在宣墨十三年的腊八夜重新回到了这间山神庙。

  这宿命既是如此环环相扣,步步紧逼,那么季正康的杀手,今夜是不是依然会来到这里?

  沈书月急忙决断:“这庙不能待,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张直却突然耳朵一动:“有人来了,南边。”

  沈书月蓦然回头望向来时的路:“是杀手?多少人?”

  张直一面动耳分辨一面摇头:“单人轻骑,不像杀手。”

  单人轻骑……

  一瞬间,沈书月忽而想到什么,悬在嗓子眼的心沉沉往下坠去。

  如果宿命当真如此顽固,非要她回到原点,那么此时此刻,她的身边确实还少了一个人。

  随着踏踏马蹄声渐近,张直上前一步,紧盯着山坳的转角,牢牢把住了腰间的刀柄。

  沈书月颤动着眼睫,提起了手中的灯朝前探照。

  片刻之后,借着昏茫的灯晕,看见了一身竹青色襕袍,披着风霜策马而来的裴光霁。

  第71章 决战

  71

  暗夜里,马上人发间的缨带在寒风中猎猎飞舞,一路扬鞭驰到近前,一把扯紧了缰绳。

  马蹄高高扬空又重重砸落,一地碎石迸溅,尘土四起。

  “是裴郎君!”轻兰惊喜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刻的凝重。

  沈书月面上却喜色全无。

  眼望着裴光霁翻身下马,朝她走来,她的眼前再次隐隐浮现出记忆里那道安静躺在血泊中的身影,提灯的手颓然垂落了下来。

  裴光霁眼底的焦色在看见她安好的一瞬化开了一半,大步上前,将她一把压进了怀里。

  沈书月被他紧紧抱着,呼吸颤抖着仰起头来:“怎么会……从沐州过来这么远,你怎么会在腊八就到了望州……”

  裴光霁气息未稳,语速极快地答:“给你寄出信后,我打听到你家商船去了淼州,所以没等你回信就往回赶了,到颐江听你祖母说你北上了,我就猜到了。”

  沈书月声音染上绝望:“可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裴光霁抱着她的手臂用力收紧,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后怕般闭起眼来:“我梦见了。”

  梦见?沈书月疑问着偏过眼去看他。

  裴光霁却在这时忽然松开了她。

  天地间骤然凝静了一刹,一刹过后,一缕细而寒的风轻扫过山坳,第一片雪花自天际悠悠飘落。

  一旁的张直也从短暂的松懈到再次紧绷戒备起来。

  “来人了。”裴光霁和张直异口同声地开口。

  张直立刻伏地贴耳:“快马,十……不,二十骑。”

  沈书月和轻兰霍然睁大了眼睛。

  朔风乍起,由北向南呼啸着席卷而来,落雪转瞬间从三三两两到纷扬而下。

  错落密集的马蹄声也在同一时刻飞速趋近,引得脚下的地面细细震颤。

  分辨了下敌人的距离,又看了眼四下地形,裴光霁和张直齐声决断:“退到庙里。”

  “你们先进,我做防御。”张直匆匆走到车前,一把打开绑在车辕上的兵器匣,从里取出一柄短斧,一具手|弩,还有一囊弩矢和一囊铁蒺藜。

  裴光霁回身提过鞍侧的佩剑,拉上沈书月快步朝庙门走去:“轻兰,拿画牵马。”

  轻兰慌忙将那简制的画匣从马车里取了出来,牵上裴光霁的马跟上两人。

  待三人一马进了庙,张直一路向庙门后撤,一路从囊中取出铁蒺藜,飞速撒满了这段入庙的山道。

  撤入庙门后,径直走向门边那棵歪脖子树,提起斧头就往树干的根颈砍。

  片刻之间,大树轰然倒塌,拦堵住了庙门。

  做完这些,张直退守到主殿,攀墙飞掠上庙檐制高点,掌起手|弩对准了庙门的方向,静等着人马的到来。

  同一时刻,另一边,裴光霁一面拉着沈书月穿过前殿,一面察看四周,经过殿后那间净室时,脚下忽然一顿。

  沈书月跟着顿住,看向了那间敞着房门的小室。

  就是这里,前世那个腊八夜,她就是在这里歇的觉。

  沈书月浑身爬满寒栗的时候,一旁的裴光霁也正直定定盯着净室里的那张小榻。

  从去岁至今,他梦见过沈书月四次。

  第一次是去岁十月,沈书月来青竹巷捉鹦鹉的那日,他看见了她女儿身的脸,当夜便梦到了一间素净的小室。

  小室里,香云自熏炉中袅袅升起,沈书月静静安睡在榻上,他屈膝在她榻前,指腹在她鬓边来回流连。

  第二次是去岁十一月,沈书月在听江楼出事那晚,他正暗自怀疑她的身份,便梦见了冬夜里临康热闹的长街,梦里的沈书月在街上撒酒疯,拽着他的衣袖告诉他,自己其实是女儿身。

  第一次,他以为那是一个发乎于情的僭越违礼之梦,第二次,他以为那是日有所想,夜有所梦。

  直到第三次,今岁正月,沈书月准备赴京的前夜,他梦见了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梦里,他和沈书月一起身在北上的途中,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入了那间废庙歇脚,半夜遭遇了一行山匪。

  在那个梦里,沈书月夜间休憩之地,正是他去岁十月里第一次梦见她的那间净室。

  他不知道这些梦之间有什么联系,但梦醒时分,他直觉有异,心生出强烈的不安,所以当即决定暗中护送沈书月北上。

  然而那一路,沈书月将行程安排得井井有条,从江南到江北多行水路,根本未曾途经他梦中的山野。

  于是顺利抵京之后,他只道先前那不安的直觉只是他关心则乱,那梦也不过是个巧合。

  自然,虽然那梦境真切得令他心惊,但它理当只是个巧合。

  可就在上个月,在颐江猜到沈书月北上送画去了的那一晚,他又梦见了。

  还是那座山神庙,但这一次,事情有些不同。

  起头仍是一样,一行人入庙,收拾净室,沈书月睡下,而他去外面守夜。

  可当他守夜到某个时刻,轻兰突然着急忙慌地跑来告诉他,沈书月不见了。

  他们翻遍了整座庙都没能找到沈书月,而消失不见的不光沈书月,还有一匹马。

  梦中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明白,沈书月怎会在这寒冷的风雪夜一声不响,独自骑马离开安宁的栖身之所?

  外面还在下雪,她一个人会去哪里?

  他策马出去,沿途一路搜寻,最终在一间官驿附近发现了沈书月的马。

  察觉驿站守备异常森严,似有蹊跷,他趁一名驿役出来倒血水的时机将人击昏,与对方换了装扮取而代之。

  潜入驿站后,他在里面看见了季正康,还有受刑过后奄奄一息的沈书月。

  已经被酷刑折磨到说不出话的沈书月,用最后的力气对他摇头,示意他不要管她,快走。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

  他不知道梦里后来还发生了什么,只知从梦中惊醒那一刻,在久久难以平复的喘息里,他心中全是想要杀了季正康的念头。

  冷静下来后,强烈的不安再次笼罩了他。

  梦中的他不明白的事情,梦外的他想到了一种答案——这两个梦似乎是连贯的。

  前一次梦里,山匪袭庙,他为保护沈书月留下断后。

  后一次梦里,沈书月单枪匹马去了季正康所在的官驿,庙里便没再出现山匪。

  所以,那些山匪是季正康所派,冲着沈书月而去。

  沈书月在那个雪夜悄然只身离开,是希望牺牲自己,保全庙里的所有人。

  她比他们所有人先一步得知了季正康的杀机,也得知了季正康的杀机是因她而起。

  可沈书月究竟是如何及早得知这一切的?

  两次梦境,天时一样,所有人穿着一样,初入庙时彼此的对谈也都一样,那分明就是同一日。

  是同一日,却在某个时刻之后,发生了截然不同的事。

  就像原本只向东流的河水,在流经某道关口之后突然逆向回溯,变幻出不同的水纹,从头流淌了一次。

  而似乎只有沈书月知道,回溯之前的水纹原本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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