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浑不在意地道:“这有什么,吃得苦中苦,拿下人上人!”
话才说完,头顶那一线滴滴答答的雨珠忽然断了,她一拍掌:“你瞧,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不就修好了嘛!”
天光慢慢亮起,一下又到了白日里道旁歇脚的茶铺。
她走向裴光霁落座的茶桌,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裴郎君,你这几日投宿的客栈为何都变讲究了,难道是为了我?我看你平日总是一落脚便抄书换钱,好似手头有些拮据,其实我不打紧的,那些寻常的客栈也很舒适。”
对头裴光霁面色从容:“沈姑娘多虑,是守心近来感了风寒,住得妥帖些更有利将养。”
“是吗?我怎的不知守心风寒了?”
她狐疑瞧着他,努力想从他的神情中分辨真假,却见他纹风不动,于是清了清嗓试探起来:“裴郎君,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你平日专心学业,想来极少出入瓦舍,不知是否听过梁祝的故事?那故事讲的是一女子扮男装入书院,与同窗在朝夕相对中慢慢相知相恋的佳话……你觉得这个故事讲得怎么样?”
对面人凝滞半晌,从那满腹的经纶里择出了四个字来答:“不怎么样。”
沿途风景继续变换,很快又到了一条潺潺的小河边。
轻兰和守心在河边取水,她走到裴光霁的马车外,在他窗沿支肘托起腮来,歪着脑袋朝里探看:“你怎么连赶路都能见缝插针地读书?这些书写得如此偏颇无理,究竟有什么好读……”
裴光霁从书卷里抬起头来:“什么?”
她一指他案上那卷《诗经》,不高兴地道:“就说这《诗经》里头,说什么‘赫赫宗周,褒姒灭之’,男子执掌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却将亡国的罪名安到一个女子头上,这叫什么理?还有什么‘哲夫成城,哲妇倾城’,说有智慧的男子参政便可定国兴邦,有智慧的女子参政便会令国家倾覆,这又是什么理?再说那些三从四德之言就更别提了……”
裴光霁看着她的目光轻轻一闪。
“怎么,你觉得我说的不对?”
“不是,”裴光霁摇了摇头,“虽然这些书对男女皆有规训,但男子在其中所受规训是为成就己身,而女子所受规训却是为了令她们依附、献身他人,我看书时也觉偏颇无理,并不认同。”
“是吧!不过我是女子,自然多为女子考虑,你是男子,缘何也如此作想?”
裴光霁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反问她道:“所以你是因为这样,才不喜欢读这些书?”
她点了点头,听见他接着问:“那你喜欢读什么书?”
她想了想,故作一本正经:“我呀,我比较喜欢一些美好的诗词,譬如说……”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
“不能耽搁了。”眼前的车帘被裴光霁啪嗒一下放落。
她被帘风惊得“哎哟”一声踉跄后退,听见车中传来他无情的后半句:“继续启程吧。”
马车继续辘辘向前,这回到了舟楫云集的渡头。
她眼看裴光霁带着守心走向一乘小船,着急追了上去:“裴亦之!我都包了大船了,那大船稳当舒坦得多,你就跟我一起去吧!”
“沈姑娘好意,裴某心领,但如此实是不合适。”
“都同行这么多日了,你就非要一句‘沈姑娘’一句‘裴某’与我算得这么清?那我今日就将这渡头所有大小船只一并包下,你看你坐哪艘都没分别了吧?”
一转眼,裴光霁如她所愿上了她的船。
瞧着裴光霁负手静立在船头,望着远方江面的背影,她悄声上前,食指轻戳了戳他的后肩:“裴亦之,今日是冬至,我让船家做了圆子,还有你爱吃的素食,一会儿就开饭了。”
裴光霁面色意外地转过身来:“你怎知我吃素食?”
她飞快眨了眨眼:“我看出来的呀,我又不瞎。”
“沈姑娘不必顾及我,让船家做你喜欢的江鲜便好。”
“哦——那裴郎君,你又怎知我喜欢吃江鲜啊?”
对面人噎了一噎:“我也不瞎。”
江水奔流,日月轮转,转瞬又到了江上的星夜。
她在船头裹着狐裘抱着袖炉看星星,瞧见守心经过,叫住了他:“守心,你家郎君这会儿还在看书啊?我方才喊他一起来看星星,他都不来。”
“是的,沈姑娘,郎君还在看书。”
她幽幽与身旁人嘟囔:“轻兰,你说书有这么好看吗?这星星不如书好看就算了,我也不如书好看吗?”
旭日东升,船迎着浪继续向前驶去,下一站到了停靠的埠头。
她走下船,匆匆追上前方的裴光霁,将一卷画递给了他:“裴亦之,这是我在船上闲来无事作的画,送给你。”
裴光霁疑问回头:“什么画?”
“你展开看看就知道了!”
裴光霁展开画卷,眸光微微一动。
“冬至那日见你心绪不高,我便问了守心一嘴,守心说你可能是想你阿娘了,所以我就作了一幅你阿娘和你一起过冬至吃圆子的画,不过我不知道你阿娘长什么样,就只画了她的侧影。”
她絮絮解释完,见裴光霁定定看了一晌画上的母亲,抬手小心轻抚上去,似意识到失神,又迅速敛起色,转而看向画上的自己,对她眨了眨眼睛:“这是我?”
“是呀,是不是因为你从来不笑,都认不出笑着的自己?我想着你与母亲过冬至总要笑嘛,所以就想象着你笑的样子画了,你以后多笑一笑,我就能画得更像了!”
天时渐入深冬,从江南到江北,画景又到了行进中的马车里。
她月事在身,难受地抱着袖炉靠着车壁,一旁轻兰自责道:“姑娘,都怪我昨日落脚时忘了备上姜糖。”
一阵马蹄声忽然在此时追赶而来,车夫徐徐停稳了马车。
待轻兰掀开车帘,她疑惑直起身望出去,看见裴光霁翻身下马,快步上前递来一个纸包:“是这个吗?”
轻兰愣愣接过来一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裴郎君上哪里买的姜糖?”
裴光霁气息未稳地道:“我打马回了趟昨日的镇上。”
她惊讶抬起眼,看见寒冬腊月里他汗湿的鬓角。
……
一阵刺骨的寒风忽而迎面扑来,吹碎了回忆的画景。
沈书月一个激灵,猛然间从连篇的回忆里抽离,回到了此刻疾驰的马上,望着眼前大雪纷飞的山道一声又一声急喘起来。
原来她和裴光霁在前世已有过这么多故事,原来她还忘记了这么多事……
是啊,她早该意识到,自己的记忆是有漏洞的。
当年她北上的期日与裴光霁不过差了两日,以她的性子,怎可能不去追他呢?
前世宣墨十三年的十一月到腊月初八,原来她一直与裴光霁一路同行,朝夕相对,形影未离。
直到最后那个腊八夜……
沈书月抬手抚上突突直跳的额角,努力辨别起这混乱的记忆。
不,不该说是“那个”腊八夜。
而是,“那几个”腊八夜。
第73章 回溯
73
风雪交加之中,沈书月终于记起了所有的始末。
前世宣墨十三年冬,她与裴光霁一路同行北上,在腊八那日傍晚抵达了望州的岚阳县,原计划当夜入城歇脚,不意却被拦阻在了城郭之外。
城门口的门吏告诉他们,今夜有位朝廷大员下至岚阳查案,案涉机密,因而全城戒严,禁止出入。
纵然是裴光霁的举人身份也无例外可循,不得已,他们只能继续往前,希望尽快赶到下个落脚的城镇。
然而过了岚阳,前路除了山还是山,始终不见人烟。
屋漏偏逢连夜雨,当日天黑得极快,入夜无星无月,行路艰难,他们很快发现天将下雪,不能再往前,所以找见那座山神庙时,便暂且避入了庙中。
那是他们那一程第一次夜宿荒郊,裴光霁一直悬着心,和守心一起收拾出净室后,便在庙中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地仔细察看。
她和裴光霁说,老天为他们关上了岚阳的城门,却给了他们一间栖身的庙宇,这就是在保佑他们,不会有事的,让他也去歇一觉吧。
可毕竟身在荒郊野岭,裴光霁本就是细心谨慎之人,自是无法安心,仍然坚持去了前殿守夜。
然后意外便真的发生了。
山匪闯入后,裴光霁在前对敌,她和轻兰还有车夫走了后墙的豁口,急急去搬救兵。
车夫判断去岚阳县搬救兵太远,想起先前在岚阳县往北的官道上见过一座官驿,问她是不是去官驿?
她想着官驿更近,便让车夫快快赶去。
抵达官驿后,她着急向驿中人说明了情形,驿中的官兵也未曾耽搁,快马加鞭向山神庙赶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