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侍一走，山神庙又空旷下来，只剩下无边的、像羊水一样熟悉的寂静与黑暗。
在黑暗中，欧若菲咽了咽口水，强行忍住那股钻心的饥饿感，在脑海里问青炼：
“那个……我真不能再吃点了吗?就一点点呢?”
她一个现实生活中减肥从来扛不住三天的人，头一回知道当饥饿扩大成百上千倍之后，居然是一种如此奇异的、难以忍受的痛苦。
青炼：“你现在所感受的痛苦，只是当初这个小女孩实际感受到的十分之一。”
欧若菲下意识喃喃问道：“那，那个小女孩后来怎么做的?”
青炼：“她忍住了。”
“所以，她成为了我们这场副本的BOSS。而如果没忍住，她就只是你所感受到的无数哀鸣声之一而已。”
欧若菲一愣，青炼平静的声音像一汪冷冽的水，把五脏六腑那股灼热的痛感也奇迹般浇得冷静不少。
对，自己并不是真的神母，只是短暂进入了这个鬼怪的梦境里，扮演了对方曾经经历的角色而已。
神母当初只是个真正的，一无所有的孩童，都能硬生生忍住这种折磨。她一个几十场副本经验的留级老玩家，有什么忍不住的!
而作为玩家，找到大荒山的真相，找到击溃梦境的方法，脱离这个副本，为自己和同伴挣出一条生路……才是她现在真正的、最重要的任务。
一旦回归玩家的身份和心神，再控制欲望就变得容易了不少。
欧若菲重新调动自己的天赋异能，一步步加深对“危险”感知的同时，也试图重新接触那些来自“身体”里的声音。
然后，将这些声音，与她自己的感受区分开、再一点点剥离，分辨，确认每道声音的归属与身份——
[好饿，我好饿……]
这是其中一个、最早的小女孩的声音。稚嫩尖细，带着一种被时间稀释过的飘渺，在这群痛苦纠缠的执念中摇摇欲坠。
欧若菲凝结心神，调动自己的意识，向对方一点点伸出手。
再近一点，再大声一点，让我触碰你、让我……看见你、让我、让我……
“呕!”
随着欧若菲一声干呕，女孩的声音像虚弱的泡沫，消散在哀鸣中。
“没事，再来，我可以的!”
这种异能状态可维持的时间并不长，欧若菲没时间沮丧失败，立刻重新振作精神，争分夺秒地去连接下一道声音。
[好疼啊，我的手，我的腿，好疼，别吃我，求你了别吃我，好疼好疼……]
当饱含恐惧的声音，顺着异能的连接一点点侵蚀到脑海，欧若菲也变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闭着眼睛的脸上不断涔出汗珠，仿佛自己也在经历同样的恐惧和痛苦。
但越是痛苦，声音就越是清晰，哪怕梦境的主人都无法阻断这种链接。
这才是她真正的能力。
在欧若菲使用能力的时候，青炼也在观察这个女生。
既能预感危险，保护自身;又可以回溯意识，探知真相。欧若菲的异能在这些恐怖副本里的强大程度、就像警探队伍里有个通灵师一样，只要能用得出来，就堪比bug一样的存在。
在不少新人的群体副本中，欧若菲的实力无疑是超纲的。
更重要的是，她是个多刷玩家。
这种多刷，不是指单单重复进入某一个副本，而是对系统整体的娴熟。
和程灵霜那种正常情况下的同批次最强者不一样，欧若菲的某种强大之处，来自一种阅历和认知的压制。即便刻意隐藏，在青炼眼中却无所遁形。
更何况，这个女孩的灵魂上，有两重[大学城]的烙印。
这意味着，在她们欢乐岛亲爱的隔壁邻居、那场名为[大学城]的无限领域中，欧若菲通关过一次，却又重新回到了这里。
起初，青炼还以为大学城生源匮乏到开始拼命拉老用户回游了，后来才发现，是这个玩家在故意隐藏自己。
这个名叫欧若菲的玩家，故意压制自己的实力，伪装自己的阅历，刻意进入了这个联合副本中。
她的真正目的，不仅是大学城，还有欢乐岛。
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做?
对方在寻找什么……或者说，她在调查什么?
曲阿姨与大学城的“坏学生阵营”勾结的事情，对方了解多少?
而那个叫周期的、自称与她在某个陌生副本见过面的准高阶玩家，又和对方有什么关系?
青炼不认为自己是个有好奇心的人——哦不，有好奇心的NPC。
大部分异常，只要不涉及到欢乐岛，她都会视而不见。
但是。
正在盘膝而坐，紧闭双眼的欧若菲沉浸在感应中，没有看见在她面前，一道虚幻的淡金色身影凭空出现，静静蹲在了她对面。
鬼怪也会有遗言么?
当然会。它们的回响，会随着残存的执念一起，沉积在地底深处。或者徘徊在副本的某个地方，萦绕不散。
[好痒……我要往上爬，我要钻出去……我好痛……]
欧若菲脑海里，鬼怪的回响在尖叫，在盘旋。
【又回来了，地底……希望能早点爬出去。】
青炼的思绪中，也重新浮现那个男人的自言自语声。
[我死了。但我还能听见、看见……新的神母被送过来，我从她的肚子里流了出来……我终于不疼了……]
欧若菲又露出想干呕的表情，但这回她忍住了。
【好像又多忘记了很多事情，队长的名字叫什么来着?……第十一次，又失败了。E级副本比想象中的难，我又死了。】
青炼也闭上双眼，脸色一点点变得冷峻。
她不该有好奇心的。
但是。
鬼怪的残念不该如此平静。
复活十一次的NPC也不该存在。
【队长!】
【你忘了吗?你、小耳、司岐哥哥、白河姐姐、周顺哥哥、还有……】
【那队长你一定要记住哦!你会再来找我们的，对吗?】
但是。
“我的记忆，可以遗忘，但不能消失。”
“老同事，你们不该瞒着我的。”
在青炼微不可察的叹息声中，欧若菲眉心一皱，终于像抓到什么一样，猛然睁开双眼：
“我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第一更
第125章
当欧若菲气喘吁吁睁开眼, 看见的仍是如墨水般漆黑浓郁的夜色。夜色笼罩在空洞的山神庙外，带着股风雨欲来的危险感。
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兴奋：“青炼同学你在吗?我看见她了!”
青炼的声音从脑海响起：“谁?”
欧若菲：“神母!不是那些被吃掉的曾经的神母们，而是她、我们山洞中见到的那个坟冢里的小女孩, 这个梦境的主人!!”
“我碰见她了!我看见她了!我知道她的故事了!”
欧若菲激动地举起手，整只右手散发出烧焦的气息，彰显着为此付出的代价。
“她是第7任神母, 哦不对，准确来说, 她是第6个半!”
时间紧任务重，欧若菲就挑重点简明扼要：
在她的感应中发现，每一任神母的遭遇其实大同小异。
“还记得红房子吗?那个母亲!她的孩子是吃了山神给的药之后出现的，对不对?这些神母的母亲也都有相同的遭遇。”
又或者说，所有的“神母”, 都是从这样降生的孩童当中，挑选出来的。
由于这个不幸的山村总是笼罩在天灾、贫苦和饥寒中。村民们的信仰更加坚定。孩童们被轻而易举献给山神。作为报酬，山神给了她们永远不再衰老的身体，以及一只……永远填不饱的肚子。
山神不需要这些神母的忠诚，不需要她们的侍奉，几乎不需要她们做任何事。
每个神母，几乎都是连十岁都不到的小孩子, 它们能做什么呢?
不, 还有一件事她们可以做。
承受痛苦。
不知为什么, 但欧若菲可以确定，这座“山神”需要神母的痛苦。它让这些孩童黑暗中忍受无穷无尽的饥饿，每次进食，哪怕撑得开肠破肚，也感觉不到分毫的饱腹感。
就这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也许变疯狂、也许变痴傻，直到有一天、有一天……
想起感知里听到的那些话，欧若菲喉咙不由一阵发紧。
“直到有一天，它们自己也成为食物。”
毫无预兆地一声轰隆闷响，一道惊雷突然横劈过黑夜，闪电斜刺里掠过窗口，惨白的光一闪而逝，短暂照亮了庙内的场景。
就在欧若菲面前，那份被她刚才大快朵颐，啃得残缺不全的“食物”，赫然是一具鲜血淋漓的人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