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2号似乎缓了一会，才继续公事公办地开口回答：
“你放心，这一次的BUG，我们也已经登记在案。”
“另外，也要多亏你没有激烈反应，在两个副本意外融合后，仍然冷静地以玩家身份完成了副本流程，有效阻止了BUG进一步蔓延和崩散。所以这一次的赔偿金，办事处会以顶格处理。”
顶格处理?
青炼精神明显一振，她认真算了下自己的钱包余额，然后抬眼，和颜悦色道：
“说实话，你们要是每次都赔这么多的话，我也不介意让bug再多来几次。”
到时她直接拿着养老存款退休隐居，谁管狗公司巨浪滔天?
02号的音色已经有了几分不明显的咬牙：
“关于这一点，你们也可以放心。欢乐党绝不会允许这种意外再次出现。”
它顿了顿，向青炼沉声保证：“倘若再有这种事，我这个位置就由你来坐。”
青炼睁大眼：“你搁这跟我碰瓷呢?”
谁不知道办事处的工作最坑人，拿着乞丐的工资，操着皇帝的心?
02号：“……你这是什么表情，我们是有编制的工作，你知道什么叫编制吗!”
青炼：“哦，那你拿着编制工作干到900岁吧，反正我钱一攒够就退休，嘿嘿。”
最后离开窗口时，除了气哭办事员外，青练还得到了一份文件。
由于这次情况较为复杂严重，除了副本内部清理，办事处认为青炼还需要做几次检查清理，以确保不会被副本里的“垃圾信息”污染到本体。
“真是多此一举。”青炼看着文件撇撇嘴：“你们知道我身体里最应该被清理掉的污染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贫穷。”
“我只能建议你立刻前往医疗室，路费记得开□□，否则不报销。”
办事员冷漠地准备关窗下班，青炼却忽然又想起来：
“对了，还有个事。”
窗内深蓝色不耐烦地流涌：
“还有什么?”
“从副本世界居民转化而来的玩家，会保留一些特殊的记忆吗?”
深蓝停顿了一瞬：
“我没理解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青炼根据自己对西装男的印象，缓缓补充：
“当一个副本原住民与玩家产生某种羁绊，又转化为玩家后，在什么情况下会被欢乐岛抹除记忆，又在什么情况下仍能残存一部分执念，哪怕成为高级玩家也一样?”
02号沉吟须臾：
“唔，听起来是个很有指向性的问题。但我想，最本质的一点在于人类的多样性——也即在欢乐岛上碰到任何稀奇古怪的玩家，都是正常的。”
“也许是曾经某个副本BUG带来的后遗症;也许是在经年日久压力下产生的精神分裂;也有可能是某些更加无可查证的意外……不过，如此漫长的NPC工龄，已经不会让你对任何玩家感到怪异了吧?”
办事员唤回出神的NPC，提醒她：
“时间到了，013号NPC，你真的该离开了。”
*
和正常人类的生活一样，在欢乐岛上，不请自来和不告而别是人与人最常见的两种状态。
但自从意识到西装男被一个人留在E级副本后，青炼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对劲感。
就像有什么东西，被她遗漏了一样。
特殊副本可不是那么好通关的，玩家想拿到高阶复活道具，就必须要付出相应的巨大代价。
这也意味着，他们隔着空间壁垒的那一场脑海对话，很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次接触了。
青炼一向对玩家的人生没什么兴趣，但这次却蓦地生出一点好奇。
医疗室里，她一边刷新自己的账户余额，一边打通了贺邱的通讯。
“帮我查个玩家的生存状态。”
“我以为你会至少先关心一下我的生存状态。”
通讯另一边传来贺邱幽幽的声音。
“我冒着被饿死的危险，跨副本提醒你情况，至少值一个30页的感谢信吧?”
话虽如此抱怨，贺邱还是快速帮青炼完成了查询。
“算你运气好，这种特殊E级副本，整座欢乐岛同时段只有刚被一个开启。玩家名字叫……啧，可惜。”
“可惜什么?”
青炼掀起眼皮。
“他死了。”
贺邱简洁地回答。
“死在距离通关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真可惜啊。”
第57章
死了?
虽然生死乃玩家常事, 但青炼仍有些意外。
相比起其他玩家，西装男给她的感觉更像一个误入此间的局外人，没有求生欲也没有队友, 执着地寻找着一个虚无的幻影。
那么多复活道具都找不回来的人，怎么可能真实存在呢?
出于欢乐岛的核心价值观，没有NPC会抹杀玩家唯一的求生意义。哪怕青炼也只会隐晦提醒对方, 去等级更高的副本中寻找答案。
只是不知道，西装男临死前, 有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
“来的突然，走的倒是也突然……”
“没其他事找我的话，我就去忙了。”
贺邱在通讯另一端打断青炼，匆匆道：
“这个玩家已经半步迈入高阶最顶级，我得亲自去给他注销账户。”
账户, 相当于玩家在欢乐岛的临时居住证。
如果能转化为NPC，便会获得永久的户籍——当然，青炼不觉得有人会想要这个户籍。
怎么可能有人类喜欢打工呢?鬼听了都觉得晦气。
通讯挂断的前一秒，青炼喊住贺邱：
“等下，有个事你还没说，他名字叫什么?”
“……司岐。”
贺邱沉默须臾，回答道。
“他的名字叫司岐。”
*
这一次的补偿金, 打得比任何一次都要快。
看着账户飞速增加的余额, 青炼却头一回没感觉到有多开心。
恰恰相反, 那股不详预感还在增加，仿如上一场副本里的黑云般，沉沉压在心头。
“你在担忧某件事吗?”
一道轻柔的声音从头顶响起，随着巨大的阴影掠过头顶，深蓝的医疗室泛起一道道波澜。
青炼合上文件：“我在为公司的未来发展而担忧。”
“比起那些, 我们自身的健康和幸福也很重要。”
轻柔声音继续流淌着，像水流一样遍布这片空间。
“谢谢你，所以我的检查结果如何?”
如果说整个欢乐岛还有谁会关注死者的身心健康，那只有这座医疗室的主人——也是欢乐岛唯一一位官方医生：
白思仁。
光影在水流中汇聚，最后无声地融作一个女人。
白大褂，脸上挂着怜悯温和的微笑，手插在兜里。
“恭喜你，检查结果并无异样，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你都非常健康。毫无疑问，我们还会一起陪欢乐岛走很远的路。真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不是吗?”
“算了吧，看公司不倒闭比杀了我还难受。”
青炼敛去笑意起身：“那我走了。”
“为什么每次都行色匆匆呢?”医生抽出手，露出肖人外表下，两条水母状的手臂。
数百条触手飘动着，每一条的端头都显示着一个数据，所有数据组合起来，就是患者的身体状况。
“虽然你的身体很健康，心情却不佳。真奇怪，生活如此美好，难道不能令你感到幸福吗?”
白思仁露出不解的神色。
“这就是我不想和你说话的原因。”
青炼叹了口气：“我和一个热爱自己工作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白思仁：“……可是我的工作就是围绕健康与幸福，而帮助每一个同事热爱工作与生活，就是最大的幸福啊。”
青炼想了想：“幸福在哪呢?在于虽然你坚持不叫我们代码、来假装很关心我们，可实际上你从来记不住我们的名字，也分不清人类的区别吗?”
“这是什么话?”
白思仁一顿，声音骤然拔高：
“我当然能记住呀，李翠花同事!”
“……你这是什么表情，就算我记错了，也肯定比你更像个人，张建国!”
“咦，也不是这个名字吗，那莫非……”
“再见，012号NPC，祝你工作开心。”
不顾医生的跳脚，趁着对方开始翻阅名册，青炼抓紧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