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_君执夙【完结】(11)

  名义上的夫妻各自冷着脸,李含章没开口亲自道一声歉,谢惜晚也并不在意。谢旻允和温怡脸色沉得吓人,谢慎更是毫不掩饰自己想一刀捅死李含章的眼神。

  满院只剩一个李永安强颜欢笑,像被架在火上烤似的难受。

  一行人各怀心事,在侯府门前分手。登上怀王府的马车之前,谢惜晚停下来,对遥遥望着她的家人笑了笑。而后车帘轻晃,再瞧不见了。

  门前尘土渐息,谢旻允越发心烦意乱,拎了壶酒就要出门。

  温怡看见了训他:“我哥伤病未愈,你自己喝,别拉上他!”

  宣平侯府和镇北王府是紧挨在一起的,这是当年先帝赏赐时有意为之。一面轻描淡写定了谢惜晚的一生,一面用相连的宅院告诉他们纵有嫌隙,亦要做足表面功夫。

  然那位素来病弱的先帝不明白何为袍泽之情,想当然地看轻了他们生死与共的多年光阴。

  一墙之隔,无论什么风吹草动,温朝多少能听说一些:“小晚走了?”

  “嗯。”谢旻允倒满酒,在他伸手来接时一下避开,“你不许喝,临出门你妹妹特意交代了,我不想挨她数落啊。”

  温朝只好作罢:“是怀王爷亲自来的?”

  “自然。”谢旻允道,“若没有他和这么多年稀泥,我早杀上门去了。”

  “当年与先帝争过皇位,又能在大势已去时及时抽身,以保全一家性命。”温朝稍顿,“是个人物了。”

  “他精明得很,看似偶尔约束一二,实则生怕麻烦纵容无度。”谢旻允道,“平日不管不问,只要事情不闹大就行,我总不能用女儿不高兴这样的理由要和怀王府分手。”

  “为什么不能?”关月推开门恰听见他说,“是我就提了剑上门横在那混账东西脖子上,大不了一刀下去送他见阎王!战场上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还怕他不成?你和温怡就是脾气太好。”

  “姑奶奶,你不管不顾最多落个嚣张跋扈的名声,有小舒这个大帅在北境守着,谁敢拿你怎么样?”谢旻允道,“我在东境是尚有声望,与你却是不同的。”

  关月认真想了想:“那我替你去砍他?”

  被她这么一闹,谢旻允竟真的心里定了一些:“行了,你别害我。”

  “互市之事已定,十有八九是怀王爷去坐镇,这一走少说要半年光景。”温朝道,“不妨那时候激一激他那胸无点墨的儿子,说不得就惹出什么收拾不住滔天祸事来。”

  “难啊,小晚那性子你知道。同人说话都不敢大声,被人欺负到头上也只会哭一场。”谢旻允顿了顿,“在青州时一想到她日后要——便想着在我们身边的十几年让她高高兴兴,什么都依她,养成了这样没有棱角的模样。”

  “惜晚性子没什么不好,她是遇人不淑。”关月定声道,“棱角都是一个又一个死局逼出来的,她既没有,可见少时没吃过苦。无论遇到什么事,她都会知道自己身后始终有退路。”

  “退路么?”谢旻允低头,自嘲般笑笑,“我如今并没有成为她的退路。”

  关月没法违心说出什么宽慰的话来,不久前自己女儿还陷于相似的困局时,她也是这样焦心又自责。

  “不说这些。”谢旻允道,“念念这次也有功,看着是要走你的老路了。不过她从小习武骑射就比景行强,在云京是有些拘着她。”

  “你快别夸她,小时候多能闯祸你忘了?”关月笑笑,“她每次一惹麻烦,我就羡慕你有个乖巧听话会趴在怀里撒娇的女儿。”

  “从前是从前。”谢旻允道,“现下我时常会想,若小晚是念念那样容不得沙子的脾气就好了。世人多欺软怕硬,若她厉害一些,或许李含章便不敢似今时今日这般肆无忌惮了。”

  “这些都不必再提。”温朝将酒拿远了,“少喝酒,难道你从前没落一身伤?怀王爷如今压着,始终不让局面失控,他肯拉下脸面登门,你们总不好太给人脸色瞧。”

  “正是。”谢旻允道,“我倒盼着怀王爷同他那儿子一样,可惜他精明得紧,让这根刺生生在喉咙里卡了这么多年。”

  忽然起了风,落叶被卷着撞进屋子。

  “雨才停多久,看着又要下了,这天还真是说便就变。”关月起身合上窗,“斐渊,无论旁人怎么说怎么想,我们始终是一家人。若有一日小晚的事真能如我们所愿,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我和云深绝不会袖手旁观。”

  她稍顿,又叹道:“怀王李永安,夺嫡时能与先帝分庭抗礼,还懂得顺应天时后退示弱。我们能想到的,他也能,若真要远行,定会对自己那混账儿子耳提面命,在他耳朵里磨出茧子来。”

  谢旻允沉默良久,忽而笑起来:“……当初那老头倔成那样,任谁来说都咬死了不肯给我定亲,那时他心里压了多重的石头?”

  关月也笑,看着却有些涩:“为人父母之心,只有为人父母时才会明白。但明白的时候,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雨这时淅淅沥沥下起来,静下来听雨,声音却不同:雨滴敲在窗棂脆生生地响,枕着它最好入眠;坠在早上积的小水洼里悄无声息,只在水面荡开圆晕;砸在马车顶却噼啪作响,如车中人的心情一般不安宁。

  马车里很狭小,谢惜晚和李含章各在一头,想尽量离对方更远一些。谢惜晚忽然觉得这个场面很好笑,夫妻做成他们这样,大概称得上世间奇景了吧?

  停在怀王府前,棠梨撑了伞陪在她身边。李含章半步都未等她,径直向前而去。李永安见状叹气,苍白地宽慰两句便也走了。

  谢惜晚听见雨珠坠在伞面的声音,她抬首,看见雨滴顺着伞柄汇成细流从她眼前溜走,再寻不到踪迹。她明明并不在意自己这个所谓夫婿,更不在意所谓与他有关的人,却在看着他们背影远去时心上一揪。

  在青州的一场又一场大雨里,不会有人丢下她,只留一个背影。

  棠梨轻声唤她:“姑娘?”

  谢惜晚回神:“走吧。”

  雨声敲得谢惜晚心烦意乱。

  她捧着一卷书坐在窗边,却看不进半个字:“这雨什么时候停?”

  棠梨一怔:“姑娘不是最喜欢下雨吗?”

  谢惜晚一瞬失了神。

  是啊,她明明最喜欢雨天了。

  青州的秋天多雨,除却偶尔的暴雨,大都是温温柔柔最好安眠的细雨。

  谢惜晚喜欢听着雨声读书写字。

  她抄完先生要的《兰亭集序》,小心地吹干墨,在雨天入目的却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八个字。

  细雨稍歇,天却未放晴,还是黑沉沉压在头顶。

  谢惜晚苦着一张脸:“看来一会儿还要下呢。”

  锦书见状失笑:“姑娘不是说喜欢下雨吗?昨儿还说下雨的时候能安心写字,听着雨声睡还能做美梦。怎么愁眉苦脸的?昨天说的话今天便不作数了?”

  “才没有。”谢惜晚趴在桌上,没留神挨到一旁的毛笔尖,将自己蹭成了花猫,“要是雨下起来,爹和娘今天又要好晚好晚才回家了。”

  她忍不住发起愁:“要是打雷怎么办?”

  “姑娘三天前才信誓旦旦同侯爷说你已经不怕打雷了。”锦书故意逗她玩儿,“不过那天早上姑娘怎么没再自己屋里?不会是半夜太害怕,偷偷溜去找你娘了吧?”

  “才没有!”谢惜晚的气势并不很足,小声说,“……不是半夜,天快亮了我才去的。”

  “好,真厉害。”锦书笑起来,“姑娘究竟是真不害怕了,还是半夜太黑生生熬到天快亮才敢出门?”

  被拆穿的谢惜晚哼了声,决定换个方向趴,只留给锦书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谢旻允和温怡今天回来得算很早。

  谢惜晚扑进母亲怀里,左蹭右蹭撒娇时,有糖炒栗子的香味不住地往她鼻子里钻。她将脑袋伸到母亲身后,果然找到了被娘亲藏起来的栗子——热腾腾的,乳白色的烟雾丝丝缕缕往外冒。

  她那时人小肚子也小,吃了几个就觉得饱了,乖乖又去写字。

  温怡见她开始坐不住,望向已渐弱的雨势:“想不想出去玩儿?”

  谢惜晚眼睛一下亮起来:“在下雨诶,可以玩儿吗?”

  “去换身厚衣裳,带上伞。”谢旻允捏捏女儿的脸蛋,“我们去街上走走。”

  青州一年四季都多雨,这里的人们习以为常。只要不是下暴雨的日子,街上的行人依旧很多,撑着伞披着斗笠来来往往,小摊也各有法子挡雨,或用雨具遮或挪去屋檐下,和晴天一样热热闹闹做生意。

  青州人都识得他们,尤其对温怡格外亲近。她精于医道,无论城中谁请她去都不推拒,日复一日得了众人尊敬。

  谢惜晚沾父母的光,每每出门总会被摆摊的叔叔婶婶们塞各种小玩意儿,她往哪个方向走永远有人留意,绝不会找不到。长辈们便都很放心宋怀川领她去玩,只要天黑之前回家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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