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_君执夙【完结】(4)

  “祝伯母教我和怀川哥哥写字。”谢惜晚说,“写好了就带我们出去玩,但怀川哥哥不好好写,每次都拖后腿,惹祝伯母生气。”

  温怡闻言笑:“今日宋将军回去了,祝姐姐告上一状,怀川又要挨一顿打。”

  谢惜晚仰起脸:“他总是不听祝伯母的话!好在祝伯母还是带我们出去玩儿了!不过怀川哥哥读书写字时虽然拖后腿,但他给我买了新纸鸢,不同他计较了。”

  谢旻允手上动作一顿:“怀川给你买了纸鸢?”

  谢惜晚点头:“嗯,不过我让棠梨收起来了,自己又买了一个。”

  谢旻允:“为何?”

  谢惜晚嘴巴瞬间嘟起来,小脸皱成一团:“讨厌他!”

  谢旻允揉揉女儿脑袋:“不早了,快去睡觉。”

  那时是春,如今是秋。

  谢惜晚在秋夜里盯着手里新编的兔子良久,轻轻捏了捏它那对长耳朵。她少时送给父母的四只草兔子,如今都摆在侯府书房的案头,一只不少。

  长耳朵圆脑袋,乖乖巧巧代她陪父母过了一个又一个安静的夜。

  这一夜谢惜晚过得竟很安宁。

  她手中捏着自己要送给父母的两只草兔子,枕着自己纤弱的手腕,听着从窗缝偷偷溜进来玩耍的秋风,在秋夜的梦中,闻到了那年青州春雨的味道。

  锦书入内瞧见,原想唤了她去好好睡,然而嘴刚张开,发觉这个她从小看大的姑娘似乎做了美梦。承自家姑娘唤一声锦书姨,她便托大一回将自己当作长辈,放下奴仆应尽之责,纵了这一夜的任性。

  天方蒙蒙亮,谢惜晚便醒了,外裳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在地,窗子已被合得严严实实,只能模糊瞧见一点儿日出的光影。

  锦书推开门:“姑娘昨夜睡得可好?”

  谢惜晚如少时一般心虚:“嗯。”

  “不老老实实去床上好好睡,窗户也不关严。”锦书板起脸训她,“小时候就不省心,长这么大了还是孩子脾气,一点儿不晓得照顾自己。”

  谢惜晚捧着她端来的温粥,再开口竟有几分撒娇的意思:“知道错啦,您别训我。”

  “时辰还早,纵然要提前去城门候着,也不消起得比日头还早。”锦书道,“昨日我瞧姑娘梦里似有好事,便没有叫。但趴在这小案上哪能睡安稳,姑娘不如去再睡一会儿?”

  “不了,梳妆吧。”谢惜晚道,“一会儿我们去找元夕和景行,与他们一道。”

  锦书笑笑:“姑娘倒是真喜欢世子妃。”

  “她成亲之前,一应礼数规矩都是我教的,算半个师傅了。”谢惜晚稍顿,“元夕在怀王府时,亲眼见李含章行事荒唐,她是真心疼我。”

  “世子妃说要如实告知同侯爷和夫人,还不是被姑娘给拦了?”锦书叹道,“何苦呢?侯爷和夫人若知道,多少能敲打敲打咱们这位世子爷。有娘家撑腰,姑娘日子也好过些。”

  “好过上一两日,之后变本加厉?”谢惜晚失笑,“爹娘难道能赖在王府不走?还是我能赖在自己家不走?”

  她垂下眼,轻声道:“锦书姨,人人道我性子太软,才在王府落到这般境地。可你清楚的,李含章行事是仗着先帝赐婚。我在怀王府一日,朝堂之上才能放心爹爹手握重兵一日,只要我不因他李含章死在王府,我与他这个相看两厌的夫妻便做不到头。”

  锦书皱眉:“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这世上还是对我好的更多一些,不会想不开寻短见的。”谢惜晚轻笑,“若无先帝赐婚,纵然他李含章是怀王世子,我一样敢央了爹娘与他分道扬镳。可惜今时今日的情形,不容我任性,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委屈,将爹娘和大伯父一家置于险境。”

  锦书:“谢大人虽非侯爷亲兄长,却比许多人的亲哥哥还要好,一家人都是真心疼姑娘的。”

  “是啊,堂兄去年还给我打了兰花簪呢。”谢惜晚道,“管他李含章作什么?他既不顾念我,我便不必顾念他。我得高高兴兴、平平安安活着,才算不辜负父母亲人。”

  锦书知道,她这是在劝自己,若不这样想,日子都不知该怎么过下去。哪个姑娘出嫁时不盼着夫妻和睦琴瑟和鸣呢?若不知道夫妻恩爱是什么样便罢了。

  但谢惜晚知道。

  她的姑娘知道。

  每每思及此,锦书便觉得心如刀绞。

  今日天气很好。

  秋高气爽,城门前是落叶铺就的归家路,被行人马蹄踩得咯咯作响。关月与温朝先于众人策马而来,谢惜晚那小表妹一下扑进母亲怀里,一个劲儿撒娇,关月嘴上嫌她烦,眉眼却很温柔。

  她忽然想起从前自己扑进阿娘怀里的样子。

  远处方平息些许的烟尘又滚滚而起。

  谢惜晚再也忍不住,小跑几步上前,眉眼弯作月牙,一如儿时模样:“爹爹。”

  “你跑来吹什么风?”谢旻允下马道,“身体养好了?”

  “女儿生病是春天的事,如今都秋天了。”谢惜晚笑笑,“今日不冷,女儿好久没见你们了,就想早点来等。我娘呢?”

  谢旻允:“后头呢。”

  谢惜晚踮起脚往远看,正对上那道一直低垂着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是宋怀川。

  她第一瞬想起的不是儿时他因闯祸被祝伯母追着满院跑,也不是个头骤然拔高的少年懒散地跨坐在墙头逗她玩儿。

  谢惜晚想起那年春和景明。

  宋怀川嘴里叼着路边的野草,手上一下一下掂着小石子,用这副人见人打的不正经的模样对她说:“诶,我爹说要带我去打仗。”

  谢惜晚眨巴了两下眼睛:“你?”

  “看不起谁呢?”宋怀川嘁了声,“我定能名扬天下,你信不信?”

  谢惜晚其实不信。

  但她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信。”

  这个人如今与少时真是很不一样,今日是谢惜晚第二次见到他身姿挺拔的正经模样。

  上一次是五年前。

  青州一别后,他们重逢于红梅霜雪之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未妨惆怅(三)

  五年前碎雪满地,红梅满枝时,谢惜晚十九。

  自谢惜晚将至笄年,京中逢年过节必会遣人来。话虽未说到明面上,但人人都清楚,这是来催谢旻允和温怡尽快带着女儿回京,由宫中教养两年,再按先帝之意与李含章成亲。

  十数年前的那个秋天,谢旻允和温怡接过那道圣旨,知自己无能为力,曾真心希冀过怀王府那个孩子会长成一个端正知礼的人。

  然而天不遂人愿,李含章偏偏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混账。

  他们不愿意,却没有法子,只好一拖再拖,到谢惜晚十六那年实在寻不到借口才带她回京。到了云京又推脱不见,一时说女儿病了,一时说自己病了,生生又拖了近三年光景。

  十九岁那年秋末,谢惜晚走下宣平侯府最后一级台阶,明明眼前只有一片红,什么也瞧不见,却还是在锣鼓喧天里回过头。

  她知道那里有父母亲人、有知交好友、有她一去不复还的少年时。

  那年冬天红梅开得极好。

  谢惜晚以为自己已忘却了无忧的少年光景,却还是在故人重逢时失了神。她十六岁离开青州,于三年之后的冬日在繁华京都与少时玩伴重逢。

  见到了二十三岁的宋怀川。

  宋怀川肩头有薄雪,亦有红梅花瓣,他在雪地里孤零零的,看着挺拔又端正,不似从前那般一见便惹人厌。

  谢惜晚竟从他身上看出了宋老将军从前时时挂在嘴边的“沉稳”二字,他如今这般模样,家里定是欢喜的。她听棠梨说过,宋怀川这次是来领赏的。

  她笑弯了眉眼,与从前并无什么分别:“小宋将军,好久不见。”

  宋怀川一瞬失神,明明是欢喜的重逢之景,竟不知该如何回她。

  “世子妃。”小侍女低着头上前,行了礼道,“世子醉了,王妃正寻您呢。”

  谢惜晚:“方才席上不慎翻了酒盏,怕御前失仪。”

  锦书当即接道:“你且回去,稍后世子妃自会与王妃说明。”

  “你不必走。”谢惜晚温声道,“这位宋将军是青州宋昀将军之子,与家父是生死之交。多年未见,我道一声贺,问一句长辈安康是应尽之礼数。你且在旁听了,一字一句如实说与母妃就是。”

  小侍女膝盖一软,当即跪下了:“奴婢不敢。”

  “不必如此,锦书,扶她起来。”谢惜晚道,“我无意为难你,方才所言皆是真心。你若回不上话,难道不会被罚?”

  锦书拉着抖如筛糠的姑娘退到一旁,那是个能听见他们说话,但又听不全的微妙距离。

  谢惜晚:“伯父和伯母身子可还安好?”

  宋怀川久久未有言语。

  谢惜晚轻声唤他:“小宋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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