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下之臣_十陆圆【完结】(39)

  高处看得分明, 这破庙应当已经被人改过。

  布局看似无序, 但干、兑、离、震、巽、坎、艮、坤八卦方位显然是用心摆放过的。

  斩慈冷笑一声, 从屋顶跳了下来。

  布置这个方位局的人定是学过风水, 可惜他学艺并不算精妙。蒙骗旁人尚可, 但不凑巧遇见了她。

  她家未蒙难之前, 是家乡小有名气的堪舆世家。即便在她幼时家族就已落寞,以至于她未正式入行,但面对此等雕虫小技,想破局不过是手到擒来。

  “这里布下了阴阳八卦阵,我们所处的是阴阵, 与阳阵看似相连,实则根本不在一处。找不到阵眼法门,在原地困死也没有办法过去。”

  斩慈边看地势边折了根树枝在地面上写写画画,时不时左手还要掐指算一算。

  留情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盯着那些图形着急,但是又知道现在自己用蛮力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只能围着斩慈左右转悠。

  “好了吗?算出什么了?”看见她停下,留情马上凑上去问道。

  “有数了,众将士听令, 我指挥, 你们分头破阵,要快。如果我没有估算错误,这个阵法还有一刻钟左右就会改换阵眼位置, 到时候要再找就不容易了。”

  “是!”

  将士们四人一组,互相紧靠后背往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散去。

  “甲组从大殿出门向东走三丈,用手摸到的第一块石头,挪开。切记一定要闭眼,布阵的人在阵法中还摆了障眼法阵,你们在局中反而会受其迷惑。”

  小队成员听话地将眼睛闭上,仅听凭指令避开障碍物,一路摸着走到指定位置上将石头挪开。

  “好,乙组面朝南,往左手处走七丈,将香鼎上的檀香全部拔出来。”

  “丙组向西,左四步,右九步,堵住假山的山泉眼。”

  “丁组北上十六步。走进去。”

  眼见丁组小队就要走完部署时,他们的身后猛然射出数十支冷箭破空而来。

  时刻关注着各方动向的留情凌空一跃,挥出长剑将那些箭矢打落,丁组队员也都加快前进脚步往前挪去。

  数支箭矢擦过他们的身体,但依然没有阻止他们的轨迹。

  当最后一名将士踏足步数,沉重的石像发出声响“咔啦,咔啦,咔啦。”

  整座破庙的青砖裂开了数道裂痕,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一阵晃动。

  阵破了,其中暗藏的地道也都清晰可见地展露出来。依然是斩慈走在前侧,手持火把毅然决然地走了进去。

  昏暗的火光照不进无尽头的台阶,阴冷潮湿的气息给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未知空间染上了危险。

  这地底有着无数个洞口,将地道变成了一座地下迷宫。每一个洞口都像张着深渊巨口的怪兽。

  她在几个洞口附近都转了转,也都在其中闻到了刺鼻的气味。那是□□腐烂混着血腥铁锈味,经年累月堆积起来的恶臭。

  “往这边走。”她攥紧拳头指挥着所有人跟着她走向最恶臭的地洞。

  看见她手指的方向,那些黑袍教众皆面露苦色,那个地洞位置是处置不听话的教众的。

  他们曾亲眼见过处刑的人被教主丢进去,都知道里面会是什么场景,但畏惧斩慈的威势,只能低着头闭眼前行。

  意料之中的尸山血海。

  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被随意地堆叠在一起,远远望去就像层峦叠嶂的山峰一般。

  尸山中,顶着硕大血红双眼的鼠群在其中穿梭觅食。

  鼠群不怕人,但久不见光,面对突如其来的火把时也一窝蜂地逃窜四散。如潮水般退去的鼠群一离开,众人更加直观清晰地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有些尸首被剃得只剩白骨,而有些尸首则还在山峰上向下滴嗒着血液。脚下的土地因为常年被血液灌溉,泥土早就变成骇人的酱红色,踩上一脚,还能挤出些许血液。

  尸山堆里打眼一看就能发现男女老少皆有。

  饶是久经沙场的战士,看见死像如此诡异惨烈的一幕也觉得胃内一阵翻滚。

  斩慈忍着恶心让将士们把尸堆翻开,确认没有藏人之处后才撤出走到下一个洞口。

  而这个地洞一进去,就让众人的心又沉一分。

  与已经死透的尸首不同,这个地洞里关押着还尚有意识,却无法脱离嗜血本性的药人。

  这群药人看见来人纷纷激动起身,一边哀求着他们能够杀了自己给个痛快,一边又忍不住想冲上去啃食他们。

  有黑袍人在混乱中听见熟悉的声音,忍不住睁开了眼睛,随即就看见了应该在家中养胎的妻子正在痛苦地啃食着自己手臂来转移她对鲜血的渴望。

  “三娘!”他不顾手上被拴住的麻绳,发了疯一样想冲上去看清妻子的面容。

  而被唤作三娘的妇人睁着浑浊的双目看清丈夫的身影后,却是在原地不动。

  “憨子,杀了我。我快要控制不住了。”妇人咬着手臂,口齿不清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愿。

  一边流泪,一边用另一手抚摸着自己高高挺起的肚子。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着,像是在安抚着自己腹中的胎儿。

  憨子想再上前,斩慈已经提剑了结妇人的性命。

  这些人,连最基本的意识都在逐渐模糊,已经是救不回来了。

  妇人倒在了地上,睁着大大的眼睛,没了气息。浓烈的血腥味将在攻击他们的药人纷纷吸引到了她身边。

  蜂拥而至的药人拽住她的四肢,你争我夺中将她撕扯成几份成了盘中餐。

  他们趴在她的尸体上,贪婪吮吸着逐渐冰凉的血液,大口咀嚼着她的血肉。

  每个人都曾是人,每个人却都不再是人。那血迹沾满了他们的双手,沾满了他们的嘴脸,霸占了他们的唇齿之间。

  他们一边痛苦地抵抗,一边肆意地猎食。生生成了怪物。

  将士们砍杀掉靠近他们的药人而后扯回几个要冲去拉拽自己亲人的黑袍教众往外退去,远远地看着人吃人的画面,无能为力。

  “放火。”将洞口堵住,斩慈无奈下令。这种危险的生物不能让他们出来了。

  火焰很快席卷了山洞,有阵阵浓烟从缝隙飘出,夹杂着痛苦的嚎叫,于地宫处不断回荡。

  *

  汝南王府内院。

  小郡主淮安在睡梦中被灌下了麻沸散,连人带被子的转移到了前院。被关在门外不许进入的汝南王忍不住来回踱步。

  房间内的林昭宁没有多余的心思安慰小舅舅,一双眼正死死地盯着举刀刺向淮安的楚云扬。

  “公主,你别看我,我现在有些紧张。”反反复复举刀,又因为林昭宁灼热的目光屡屡放下的楚云扬忍不住开口。

  他其实并不精通蛊术。

  苗疆有苗疆的规矩,蛊术向来传女不传男。

  虽然母妃并非苗疆女子,又早已离开苗疆,但有些规矩她也不打算破。

  若不是为了给他保命,母妃恐怕并不会教他解蛊,也不会告诉他世上有下蛊这种术法的存在。

  当初能在生死危机关头种下子母同心蛊已经实属侥幸,对于能完全无恙地解开淮安小郡主的嗜心蛊,他心底也很紧张。

  嗜心蛊要解,难,也不难。

  难在要有身饲蛊王的血液作引,利用玄铃手绳强制它钻出。而子母同心蛊和玄铃手绳都在他一人身上,这便不难。

  不难在于只需要将玄铃手绳浸泡在他的血液中,滴入淮安的心口,蛊虫就会顺利爬出。可心口,是真的需要切开皮肉,滴在心脏处。这又很难。

  林昭宁看他实在紧张,起身夺过他手中的匕首,重新浇上烈酒又用烛火烤过。责令楚云扬背过身,她将淮安的衣裳掀开小半,手起刀落直直划出一道刀口。

  淮安的身体因为疼痛不自觉地收缩,胸腔的起伏也变得不规律起来。这是身体自然的保护反应。

  虽然明知道淮安处于昏睡,感知不到疼痛,她还是忍不住咬紧下唇抑制着手臂的颤抖。

  亲手切开自己亲人的身体,她如何能不紧张?

  可是她不能再等下去了,谁知道这嗜心蛊的幼虫到底是什么时候会成熟?优柔寡断只会增加淮安的风险。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楚云扬听到林昭宁说取血,当下也不马虎。撩开衣袖,举起另一把匕首对着手腕处就划下一刀。血流如注顺着他指尖的方向被全部收集在那一小盏琉璃盏内。

  清透碧绿的琉璃盏因为注入了鲜红的血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妖异。

  来不及包扎伤口,他迅速将琉璃盏隔着幔帐递了进去。

  林昭宁用刀尖挑起玄铃手绳,悬在淮安的伤口处,任由血滴落入她的体内。

  一滴、两滴、三滴……

  手绳上的血液全都滴了个干净,淮安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本以为解蛊失败,尚且来不及伤心,林昭宁就看见淮安心口下的皮肤突然渗透出密密麻麻不规则的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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