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下之臣_十陆圆【完结】(58)

  单说这身子骨,就算考出来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

  前后间距一年的考试时间都有学子死在考院,缩短到半月内怎的就没人看见她们也在以命相搏?

  说长公主因着是女子才偏袒女子,那自古以来的男人偏袒男人又为何不提。

  无非就是欺负女子无人发声罢了。

  可她偏不。

  她要博,哪怕是落在泥里,用手、用脚扣着泥泞中的野草一寸寸爬到那高高的玉阶之上,但凡她还有一口气在,也要叫人听见她的呼声。

  女子的呼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刘玉娘是北地之人, 来自封阳府,身形相貌较于土生土长的江南女子格外不同。她不像水乡浸润出来的玉兰,更像埋根在深土中的枣树。

  适应性极强,但崇光, 枝条郁闭会影响结果;树干粗糙, 花叶小而不显。

  但香气浓郁, 果可食, 枝干亦作常用。

  父亲为她取名‘玉娘’本意是希望她能性情柔顺, 温润如玉, 可她却想做最硬的顽石, 砸死那些不开眼的狗杀才。

  撩起袖子叉腰在绣楼高台舌战群儒的刘玉娘,如边境守关的大将,颇有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你你你!好男不与女斗,乡野泼妇,某不与你计较。”沾干面上的水珠, 带头的书生挥袖说道。

  “是不想与我计较,还是不敢与我计较?”她眼皮一翻,嗤笑一声。

  “朝廷缺人才,纳贤纳德能者居之,你们只揪着女子可参科举这一条攻歼新令,却不动脑子想想,多出来的这一次机会又是为了谁?有这时间讨伐长公主,不如回去多看两页圣贤书, 若这次机会再失, 就要等三年后了。”

  跟风的大多数人只是被煽动了情绪,细细琢磨,竟也回过神觉得这项新令立得好, 心下也顾不上什么‘阴阳逆转’与否,都想好好抓住这次机会往官场上再近一近。

  乌泱泱的人群里有人悄悄落了队,先是一个,两个,后来就只剩下带头的三两人还坚守着不肯走。

  刘玉娘瞥了一眼,也不管他们还在辩驳什么,用劲儿将窗子合上。

  懒得听那些废人说的废话。

  新令告示不只影响平民百姓的情绪,各大世家也大受震动。

  陆冠廷听到门房急送回来的消息,脚步虚浮往后退了几步,若不是被长随眼疾手快搀扶住,定是要跌坐在地。

  他想到这些时日家中女眷的反常,再结合告示内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反了反了。女子不仅要抛头露面还妄想上朝堂与男子夺权!

  他活了四十年,竟也是瞧见倒行逆施的世道了。当下急匆匆喊了下人叫他们去找各院的夫人领着小姐们去祠堂。

  陆家向来是注重规矩的,祠堂重地只有新妇拜祖宗时才能踏入,其余时间女子都不得靠近,如今说带女眷去祠堂,除了请家法,众人也想不到其他。

  后院顿时哭声四起,各房夫人纵使心中再不愿意,可夫为妻纲,家主的意愿就是丈夫们的意愿,她们也没办法忤逆。

  倒是陆家的小姐们从容跪在祖宗牌位前,不卑不亢。

  陆冠廷继承主脉,并旁支兄弟共四房,膝下女儿一共十二人皆跪在眼前。

  “枉你们是大家闺秀,高门贵女,先生教给你们的就是倒反天罡吗?若是我今日不知晓新令,你们是不是就已经准备出发去贡院了?”

  陆冠廷气红了脸,手握着戒尺绕着地上跪着的小辈绕来走去,那只手扬得高高的,不知道何时落在何人身上。

  陆家的男丁皆同仇敌忾怒斥她们肆意妄为会毁了百年基业,在世家圈层丢人现眼。

  一声声的指责,一张张丢掉体面涵养的面孔,熟悉又陌生。

  在这一刻,她们才好像真的看清了她们的父辈。

  祠堂乱成了一锅粥,吵得人脑袋疼。

  “够了!”跪着的人中,有人发出一声清脆的制止声。

  抬起头,说话人正是陆文敏——陆家这一代最获美名,最能体现贵女教养的长房嫡长女。

  她的声音并不大,用词也不粗俗,但是她的反驳就已经是大逆不道。

  唬人的戒尺没有再继续游荡,而是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肩上。

  沉闷的打肉声在一句又一句的呵斥声中微不足道。

  “大胆逆女,你何时变成这样?你对得起家族对你的栽培,对得起一直将你当榜样的妹妹们吗?”

  望着黑漆漆的祖宗牌位,陆文敏眼圈泛红。

  它们一直是那样高高在上的,虎视眈眈地凝视着她,为什么从前她没有发现?

  是了,因为她从来不被允许踏足祠堂。

  因为她是女子,不配拥有与男丁一样的权利,哪怕她姓陆,是家主的亲生女儿。

  那些牌位!

  就连那些牌位也只刻着历代陆家男子的名姓,女人们的名字都简化在夫君的牌位最偏侧的一角。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若她一生只能关在闺房之中,她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她看见的就是全世界。

  所有的女人就是如此。

  可偏偏陆家要美名,誓要嫁出最有价值的女儿到别人家做当家主母。所以她读书、习字。

  开了蒙,很多东西都让她不敢面对。她一直在暗自告诫自己,那不是应该她肖想的。

  她应该安于后宅,从陆家的后宅到别人家的后宅。

  相夫教子,了却此生。

  如果没有见过真正自由的女子,她不会信有人真的可以做到这样。

  如果不是她差一点就能摸到机会,她不会如此渴望。

  手里拥有权利才会有选择自由的机会。

  可现在,口口声声最疼爱她的父亲,最看好她的叔伯全都想将她的机会夺走。

  她怎么能忍?

  她还怎么可以忍?

  “父亲,您说得对,我对不起妹妹们的期待。”她的眼泪滴滴答答地串成线滴落在地上,“我应该早些站起来,免得她们学着我的模样,被这不公的世道操偶一样地摆弄!”

  陆文敏反手握住戒尺,对一向敬重有加的父亲怒目而视。

  她的双膝不再紧贴地面,而是一点一点抽离,从地上站了起来。

  父亲的眼神有失望,有愤怒,有隐藏在最深处的恐慌。

  他在害怕什么?

  害怕她,还是害怕她们可以站起来,平等的和他对话呢?

  原先,她也有过几分犹豫,十数年的教条深入骨髓,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可越是反对,她反而越坚定。

  丢了贵女的温良恭俭,撕破柔顺乖巧的面具,原来她的声音也可以被听见。

  陆冠廷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强压着他的情绪。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眼前的这个人是他的女儿。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女儿。

  可惜,在今天,疯了。疯子的话永远都是疯话,作不得数的。

  “来人,请大夫,大小姐失心疯了,没有彻底治好前关押在房里不许她再出去。”他沉着声,缓缓宣告了自己女儿的死刑。

  合上的双眼里,有一滴看不真切的眼泪悄悄滑下,莹莹闪着光,却像水中月,雾中花,真假难辨。

  陆家的招牌倒了,很快还可以再出一面招牌。只是时间问题。

  “大伯,也帮我叫大夫吧,我的疯病比姐姐不差多少。”

  “大伯,我也疯了。也关我吧。”

  “不如别关了,索性就将我们都沉塘,或者大方赏我们一根绫子,清清静静保全了陆家的名声吧。”

  ……

  一声大过一声的抢白,一个又一个站起的姑娘。

  她们笑着就将自己的未来堵死了。

  疯了,疯了,都疯了。

  疯了好!

  如果世道疯了,作为疯子的她们才最清醒。

  站起了女儿,跪下了娘。

  各房的夫人都扑向各自的夫君,求着他们高抬贵手,放过他们的女儿。

  祠堂的哭声此起彼伏,像是同时死了十八代祖宗一样。哀婉凄厉,悲中带怨,怨里又带着无力回天的绝望。

  “不如陆家主也一并将老婆子我沉塘吧。”祠堂的大门外,霍老夫人被搀扶着走了进来。

  她一身素白,倒像是马上就可以躺进棺材里,浑身上下都透着死气。

  霍洪英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心下重重地叹了口气。不怪长公主瞧不上世家,这根儿都烂透了。

  为了死守着祖宗礼法,轻而易举地就可以将亲生骨肉的生死抛下。

  哪怕,她们才可能是家族最后的希望,也在所不惜。

  她的好儿子,真是随了陆家的根。

  和为人子女的孝道,以及为人夫、为人父的温情相比较,还是一家之主的威严更令陆冠廷折服。

  伸手甩开不顾体面抱着他腿哭泣的夫人张氏,他冷声吩咐下人:“恐有歹人下药蛊惑,家中女眷惨遭毒手,皆有疯心之象。即日起关闭府门追查真凶,直到病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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