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_药杵【完结】(175)

  退回内室,屏退侍婢,苏无苔搂着海东青,捏着奏疏,心想王爷总要回来,海东青他总要关心,奏疏也非常要紧,他也要回来歇息睡觉。

  王爷很忙,她等他就是。

  卧房空寂,她趴在桌案前,发丝垂落地上,她不管,心想王爷回来看见了,必定爱惜地捞起,卷在指尖,拿发尾扫她鼻头。

  她等他,等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

  外间晚膳一点点变凉。

  侍婢点蜡烛。

  她看着烛光恍惚,翻转指腹去接烛泪,捏烛泪。

  一只一只蜡烛,从黄昏捏到外头响起虫鸣,从窗外漆黑捏到浓黑,她从畏惧烧手,到手指坦然扫过火焰,拔.出蜡烛往手心滴蜡。

  纤细的影子在墙上摇曳,时间在烛光里流逝,无数次回眸,没有意想之中的人脸,她翻来覆去地想,想不透王爷为什么变脸,突然凶神恶煞。

  从前他有什么事都会问她甚至逼她开口,这次为什么不愿意听她说一声,她有好多好问题。

  他不能这样冷落她,王爷不会,宫爹也不会,现在这个冷落他的人究竟是谁?

  苏无苔蜷成一团,她不认。

  她要问问他究竟怎么了,还要不要她当他的妻子,为不为她庆贺生辰,她还是不是他唯一心爱的妻子,他是不是后悔了,要听父皇母后的话,去娶别人。

  娶别人。

  苏无苔瞥一眼床榻,脑中闪过他搂着别的女人纠缠,心脏抽痛,越跳越重,喉咙也越来越干,她合不上眼睛,等不来赵抚衡,也坐不住。

  起身开门。

  她召来孙太医——

  “可曾检查过王爷的伤口?”

  “启禀娘娘,王爷正忙,不曾召见。”孙太医诚惶诚恐。

  “你们让开,我要去见王爷。”她迈门槛。

  近侍客气挡在面前:“王爷公务繁忙,还请娘娘暂勿打扰。”

  “那王爷他不回来歇息吗?”苏无苔声音嘶哑。

  “还请娘娘早些就寝。”

  近侍披坚执锐,浑身森冷。

  苏无苔一次一次拉开门、退回去,擂鼓发酸的手臂垂在身侧,用后背推合门扇,靠在门口喘气。

  反反复复,她回去跟海东青道歉:“他在忙,不是不来看你,他就算讨厌我,也必定记挂你,乖乖睡觉,他很快就来。”

  苏无苔哄海东青,脸上噙着笑,频频回望。

  望不到赵抚衡,等不来他,展开奏疏,她艰难辨认赵抚衡教她的字。

  ——

  正厅。

  赵抚衡高坐主位,不动如山,也画地为牢。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很长很长,近侍换下一只又一只蜡烛,影子纹丝不动。

  程玄义亲自领人搜遍驿站,没有搜到假宫爹,甚至没有任何线索,脸色铁青地候在一旁。

  苏无苔贴身的侍婢、近侍与孙太医一遍一遍过来传话——

  “娘娘未用晚膳。”

  “娘娘问王爷伤势。”

  “娘娘请王爷回房安歇。”

  “娘娘问能程玄义在不在,能不能帮她把王爷捆回去。”

  “娘娘屋里还未熄灯。”

  “未熄灯。”

  近侍侍婢为主子传话,来了就被扣下。

  从酉时直到丑时,赵抚衡将苏无苔身边的人一一扣下,押下去领罚——军杖、罚跪。

  高台之上,赵抚衡眼目清冷,面色波澜不惊,始终未发一言,每每动摇忍不住想回去看她,就拧眉硬挤一丝不悦,森冷气息弥漫整座正厅。

  自从上巳节带她回王府,苏无苔从未对他如此上心、如此纠缠不休。

  是因为宫爹吧,赵抚衡不信她突然为他柔肠百转变温存,她定想让他把宫爹交出来,所以不厌其烦的等、闹、折腾,连后宅妇人那一套不吃不喝不睡觉都无师自通的施展出来。

  赵抚衡不理,她要闹,继续闹,没力气了,自然就乖巧。

  天边泛白的时刻。

  赵抚衡淡淡瞥着厅外冷月,设想关于假宫爹的所有可能,冷冷嗤笑:“如果连你都找不到,应该是那个人来了。”

  听言,程玄义虎躯一震,绷紧了铁青的脸——他确实也有此猜测——身形神似王爷,武艺高强,神出鬼没,又能拿得出那种大氅的人,除了那位,世上找不出第二个。

  早料到他们会出手,却万万未料剑走偏锋,竟利用王爷无心伪造的宫爹身份钻空子,那位还是一如既往的刁钻难缠,小娘娘心思纯简,易受诓骗,这下该如何是好。

  “启禀王爷。”程玄义顿了顿,试探性地说:“昨日娘娘前来正厅,起初乃是为了给您送佩剑。”

  话音未落,赵抚衡眸光冷冷瞥来,程玄义躬身,再不敢言。

  ——

  晨曦变成暖阳的时候,侍婢过来伺候更衣。

  生面孔,怯生生守她枯坐半夜,此刻小心翼翼伺候。

  苏无苔低下头,提起裙幅,目光有点呆滞,眼睛因为不适应日光而泛红,干了一整夜的嗓子含糊沙哑。

  “安全了,今天没有人偷,也没有人抢,可以安心换罗袜。”她自言自语。

  梳妆侍弄完毕,侍婢搀扶苏无苔去用早膳。

  苏无苔对早膳没有兴趣,心想这下子一定能看到王爷,必须抓住他问个清楚。

  她打起精神,急切前往,却在出门一霎,发现门口近侍全都换了人——京城王府里,王爷给她的九人,通通不见。

  王爷把她身边的人收回去,把对她的好也收回,他是不是……不打算要她了。

  苏无苔眼中的期待瞬间黯淡,勉强挤出一个笑,随他们去。

  ——

  就在苏无苔拐入转角的同时,赵抚衡回回房更衣。

  进门一霎,赵抚衡嗅到她身上的香气,他鬼使神差地回眸——一条绯色丝线挂在门后。

  他取下丝线,想象苏无苔开门关门,倚靠门扇。

  右手掌从胸前横过去,他比划她的身高位置,缓缓描摹她轮廓。

  俯身低头,赵抚衡在指腹下嗅到更浓烈的气息,仿佛木门板变成她的肌肤,闭起眼睛,他轻轻摩挲,第一次知道她会倚在门后等。

  昨夜一遍一遍开门关门,她心里到底在惦记谁?

  捻着丝线,赵抚衡深吸一口气,走向内室,侍婢正收捡地上的发丝,整理用过的胭脂香膏,见他进来,立时靠边屈膝。

  “奴婢见过王爷。”

  赵抚衡目光扫视——帷帐不曾放下,床褥未曾动过,桌案上整整齐齐一排蜡烛头。

  侍婢低着头,小声告:“王爷,娘娘昨个等您就寝,一夜未眠。”

  赵抚衡缓缓闭上眼睛。

  等他一夜。

  这话好听,只不知几分真假,荷包佩玉鼓槌,都在海东青身边摆着,她一个不肯贴身带,难道不是怨他?不是想干干净净去寻她的宫爹?

  “出去。”赵抚衡冷声。

  他更衣不用人伺候,苏无苔不在就用不上侍婢。

  侍婢知晓他习惯,小步退开,临到门口了,一名婢子忍不住停脚屈膝,又道:“娘娘昨日力竭,又生熬一夜,体力不支,故而今日钗环用得简素,不若平日珠围翠绕般华贵,万请王爷恕罪。”

  侍婢声音微微发颤,低头退去外间,与候在门口另一名侍婢相视叹气,俱是忧心忡忡的无奈眼神。

  人心都是肉长的,小娘娘事少又不苛待下人,日常琐事甚至都是她们替娘娘做主,这样的主子打着灯笼找不着,她们也见不得小娘娘受委屈。

  轻轻地,门合上。

  赵抚衡眼前掠过苏无苔昨夜关门时候、苍白失望的小脸,仿佛看到她抿唇,听到她叹气,触碰衣带的手指,不自觉蜷曲,一阵风突然刮过窗棂,他循声看去,风止,窗静,好似无事发生。

  收回目光,赵抚衡宽衣,换一身玄色翻领锦袍,衣裳剥落又重新穿起,眼睛一点点眯起,感觉死一样的冷清。

  连日都是无苔为他更衣,他用不惯侍婢,二十五年来第一次在晨起时候,身边有个女子。

  她赤足套着他的中衣,发丝从侧脸垂到脚踝,脚趾头像一颗一颗粉色小蘑菇,漆黑发丝衬得薄骨软肉清晰可见。

  她在他身前身后、胸前臂下,转来转去,吱吱喳喳抱怨他太高。

  蛾眉皓齿,千娇百媚,他第一次展开双臂站着,等待衣衫套上来,只需要在她垫脚叠交领的时候,低头嗅她香气,吻她发顶。

  这样的晨起,他以为朝朝暮暮,天长地久。

  五月初九,他等着她点头做他的妻子,没想到一个虚假的幻影,勾得她神魂颠倒。

  穿好外袍系上腰带,赵抚衡习惯性寻找她换下的衣物,搜索一双罗袜,然而那抹雪白无影无踪。

  环视一周,赵抚衡惊觉屋内竟然鲜少她的痕迹,好似她从未存在,又像是留下荷包佩玉,舍下他和海东青彻底离去。

  “无苔。”

  赵抚衡忽然头晕目眩,一种刮骨剧痛从骨髓深处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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