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_药杵【完结】(191)

  苏无苔语塞,答不出来。

  她不想跟着赵抚衡的思路走,不想再继续对话,可是记忆像潮水一样灌来——

  烛火、脚步、开开合合的门。

  认不出几个字、让人火大、气哭人的奏疏。

  一声一声的“请回”,一句一句的“在忙。”

  夜晚真的好漫长,比过去十五年都要长,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不在乎了,可是滚烫的烛泪滴在手心的感觉,靠在门后无力开门的感觉……

  从天明熬到天黑再熬到天明,还要跟海东青解释,害怕海东青埋怨因她的缘故被王爷冷落。

  她独自慌乱,独自挣扎,把他说过的话做过事翻来覆去嚼碎,一时觉得完了完了,一时又跟自己说没事没事,她连自己为什么被这样对待都不知道……

  苏无苔低头,看了一眼空无一物的手心,上面还残留她自己才能看得见的浅浅红痕,昨晚烛泪一滴一滴落到手心,滚烫,转瞬又变凉,她从手心扣下来,将薄薄的蜡片放到火里烧热,就像怕自己也跟着凉掉。

  终于熬过那一夜了,她把手心攥起来。

  她不知道什么叫恨,只是一点点红了眼眶,一股气憋在体内乱窜,视线从赵抚衡的眼睛移向额头,她才不要看他那双时时刻刻都在跟她说话的眼睛,盯准额头,她恶狠狠一头撞去——“砰!”

  苏无苔眼冒金星,头晕眼花。

  赵抚衡愣了一霎,眼睁睁看她小额头泛红,忙伸手捂,捂热了吹。

  “疼吗?”

  苏无苔没回答,脑瓜子嗡嗡嗡。

  赵抚衡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是真疼。

  但她肯动手,真是太好了。

  “孤还要。”

  赵抚衡顺手拔下秋千架上一根藤蔓,藤上绽满花,香气扑鼻,他往她手里塞:“用这个,孤脱了外袍给你抽。”

  说着赵抚衡扯前襟,转身。

  “干嘛?”苏无苔不接、搡他,脑袋懵懵的,但是不耽误她嫌弃赵抚衡有毛病,这种要求,闻所未闻——“不要,走开,不想看到你。”

  “那怎么行?请无苔小姐抽孤,抽到开心为止。”

  赵抚衡坚持要她接手,见她脸上浮起一抹亮色,逃避的紧绷略有松动,觉得气氛对了,沉下心,看着她的眼睛:“孤的确是故意冷落你,无苔,孤不知道你在等。孤以为你心里只有宫爹,让你难受了。”

  “我不难受。”苏无苔听到宫爹,脸上的舒展一瞬间凝固,又扭过头,蜷缩身子。

  “我们回去吧,风好大,冷。”

  “冷就到孤怀里来。”

  赵抚衡松了藤蔓,拥她入怀,嘎吱嘎吱,他扭转秋千,座板缓缓升高、转向,送苏无苔与他正面相对。

  “无苔,要罚就罚到底,是孤扮成宫爹骗你,怎么惩罚孤都认,你怎么不问问孤为什么那样做?”

  “我不想知道。”

  苏无苔死死低头,“我累了,让我回去好不好?”

  她尝试起身,赵抚衡收紧怀抱,禁锢她在秋千。

  “这件事孤必须说清楚。”

  “可是我不想听!你为什么非要逼我?”

  苏无苔突然高声,赵抚衡怔了怔,无法理解坦白怎么会变成逼她。

  “就这样不好吗?”

  苏无苔舔了舔唇,终于抬头看回他的脸,看着他抿白的唇线,试图熄火叫停。

  “你还在我身边,你以后不欺负我,我们好好在一起,就够了。”

  “不够!”

  赵抚衡捧住她的脸,逼她对视:

  “是孤骗了您,孤假装宫爹接近你,骗你敞开心扉,偷听你的心事,是孤告诉你有了王爷就不能有别的男人,白弥王那晚,浑身滚烫的人是孤,跟你同床的人也是孤,孤怕你逃离,所以借宫爹的口骗你等孤接你去玉华山。

  从始至终,在你身边的男人都是孤。孤不能眼睁睁看别的男人用孤的影子把你骗了,无苔,接受事实,有这么难吗?”

  “很难。”

  苏无苔被迫看着他的眼睛,被迫听完所有,鼻头发酸,眼底一点点泛出泪光。

  “哪里难,你告诉孤,孤可以解释。”

  “你怎么解释。”

  苏无苔眼里噙满泪,这一刻她终于看清楚自己的心,看懂自己为什么猜到王爷是宫爹却不戳破,为什么害怕王爷骗她,又失望王爷不是宫爹。

  因为王爷可以像宫爹那样对她好,无缘无故、不求回报、纯粹就是对她好,她可以接受王爷是宫爹,希望王爷像宫爹那样疼她……但是,但是宫爹不能消失。

  “宫爹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苏无苔摇头,泪水从眼眶滑落,语气沉沉的,宛如吹开草木灰,灶膛里炭火爆燃,嗡一声火光四溅——

  “你现在告诉我宫爹是假的,他对我的好通通都是假的,都在骗我,那什么是真的?是不是哪一天你告诉我王爷你也是假的?”

  苏无苔扒开赵抚衡的手,站起来退。

  秋千座板无人压制,霎时在空中飞速旋转——“咻——呼——”

  赵抚衡怔怔,眼睁睁看她退远,一瞬间无言以对。

  他终于明白在车上,她为什么蜷起来呼呼大睡,为什么睡着了,眉间的愁绪却解不开。

  苏无苔嘴唇止不住的颤抖,她愿意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下去,赵栖迟愿意当宫爹,就当下去好了。

  为什么非要掰扯,为什么这么残忍。

  她退,继续退。

  赵抚衡绕过秋千——

  “你别动!”苏无苔使劲摇头——“别过来,你不要过来。”

  “让我安静一会儿,求你。”

  苏无苔转身跑开。

  扶着楼梯,一圈一圈往下坠,从云端坠入没有宫爹的真实世界。

  木质楼梯,无声无息,近侍侍婢纷纷避让,苏无苔下楼看到荇芝,泪水夺眶而出,扑她怀里失声痛哭。

  赵抚衡犹在楼顶,秋千上的金铃还在响,锦带还在飘,可人已不在秋千上,他只能眼睁睁看她哭得浑身颤抖。

  这么久了,她第一次跟他说“求你”,第一次把他留在原地自己走开。

  赵抚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还握着她的手,现在空了。

  他想追下去。

  但腿抬不动。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坦白罪错,卸下骗人的重担,他终于轻松,但是好像击碎了无苔心底非常重要的一块基石。

  无苔根本不在乎宫爹是谁,她只要宫爹存在,只要确信有人会无条件对她好,因为那是她十五年来从未得到的纯粹。

  赵抚衡记起那天——他去寻她,她和海东青在一起,远远地回头看到他,甜甜地对他笑,唤他“宫爹”。

  那一刻的无苔美得不可方物,向他敞开心扉,信任他期待他,她要什么他都得给。

  那一刻对于无苔来说——也许就像许一个心愿,在无依无靠的秦王府里,她遇到了曾经帮过她的海东青,感受到一丝善意的可能,于是切切地祈祷有人能善待她,凭着对老宫爹的记忆,她对着那件紫色大氅里的人许愿,他实现了她的愿望,现在又亲手戳破,她无法再相信他了。

  赵抚衡终于了然一切。

  风忽然变大,墙上的画轴啪啪乱响。

  荇芝拥着苏无苔,慢慢举头,五层楼上,孤零零站着赵抚衡,大小姐的秋千在风中摇晃,铃声传到楼下。

  “我们回去吧。”荇芝扶住苏无苔。

  近侍前后护着,苏无苔与荇芝徐徐回转寝殿,未料不期而遇,赵栖迟迎面走来。

  “怎么了?”

  赵栖迟看不到苏无苔的脸,轻轻叹口气,似乎感到厌倦:“怎么又被人欺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交给我……” 以一人之舌

  荇芝一听这语气, 再瞟到身边近侍的表情,立刻意识到对方身份,屈膝行礼:

  “奴婢见过宁王世子殿下, 殿下驿站遇刺, 刺客业已捉拿归案,王爷必将严惩不贷。”

  九名近侍闻言,眼前一亮——这话挡得好,只提刺杀案,限定王爷与宁王世子之间,杜绝再将小娘娘扯进来,纠缠不清。

  “如何处置哥说了算, 只要卿卿无恙就好。”赵栖迟并不停留,大步流星走过。

  苏无苔在荇芝臂弯抬头,整张脸红红地还在啜泣,宫爹是王爷,不是赵栖迟, 但是那支箭她真的放心不下。

  “刺客抓住了?是什么人?冲谁来的?”

  听她这样问, 近侍们不禁皱眉, 荇芝实话实说:“是东宫太子的人,冲您来的。”

  “冲我?”苏无苔捏帔帛擦眼泪,红红的眼睛圆圆睁开:“为什么会冲我来?那宫爹就是因为我才中箭受伤?”

  “啧啧啧, 怎么还在唤宫爹。”已经走开的赵栖迟折返两步, “鄙人赵栖迟, 傻卿卿, 小爷何时说过我是你宫爹?”

  “你——”苏无苔语塞,泪痕犹湿,脑中刷刷一过, 发现对方当真从未自称宫爹,是她一声一声唤,唤得他脱不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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