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_药杵【完结】(220)

  “……娘娘在苏府, 吃不饱穿不暖, 睡柴房, 坐门槛吃饭, 那柴房还是王爷亲手拆除。臣实在不知,娘娘虽然养在苏府,实则受尽苛待, 早就与苏家恩断义绝……”

  “还敢上门。”柳令仪面色一沉,将手帕攥得咯吱响。

  武景云托住她右手,拍了拍。

  “走吧,去听听他到底打什么算盘。”

  这话正合柳令仪心意,管他姓苏的公务不公务,她要去见,听听他们苏家对她那苦命的外孙女都做了些什么。

  手抽出来,现年五十七岁的柳令仪脚步硁硁有力,走到房门,身侧探来武景云的手,夫妻俩一人一扇门,同时打开,迈出门槛。

  雨歇多时,庭院犹未干,二人前往前院正堂。

  堂中,苏舟行负手而立,一身穿戴还是大典中的正式官服——浅绯色圆领襕袍,配金带与银鱼袋,鬓角一丝不苟,姿态昂然挺立,一派天子使执风范。

  新科探花郎,直授五品巡察,圣上荣宠,苏舟行感恩戴德,想到当朝左相、政事堂执笔裴大人也是探花郎的出身,他满怀憧憬,薄唇微微抿着,眯视堂外日光,双眼似被光线刺痛,凝着与一身风华绝不匹配的锋利,像是滥觞肇始的纤细水流,细弱但藏不住汇成万顷碧波的野心。

  忽然间,门口仆役低头,脚步声由远及近,数道人影先至,苏舟行知道赵国公来了,端端躬身长揖,视线中出现两双并排迈入的鞋,看出国公夫人同来,左眼皮莫名跳了一下。

  “下官巡察使苏舟行,拜见赵国公,拜见国公夫人。”

  武景云与柳令仪中道而行,目不斜视经过苏舟行,往主位落座。

  苏舟行长揖手,随二人转向。

  甫一坐下,柳令仪抬眸打量,看他鲜眉亮眼,长身鹤立,分明不缺油水,足见苏家到底没穷到揭不开锅,不至于养不起一张嘴巴。

  可她的宝贝外孙女居然在苏家挨饿受冻、睡柴房……

  苏家究竟是个什么虎狼窝,外孙女如何落入苏家,柳令仪誓要弄个清楚。

  汹汹怒意郁结,她别过脸,喷一个鼻息。

  “哼。”

  “苏大人不必多礼。”武景云抬抬手,“坐下说话。”

  “谢赵国公。”苏舟行揖手再拜,往堂中左侧第一张圈椅落座。

  摆正襟袍,他朝武景云颔首,“下官此来是为方才典礼上、天使遇刺一案。”

  “苏大人请讲。”

  “是。”

  苏舟行再颔首,抬头间忽地一怔——赵国公未到花甲之年,未料卸去发冠之后,除却两鬓,竟已满头白发。

  想来宸妃娘娘被打入冷宫这些年,眼看着皇后娘娘与秦王府春风得意,武家人不好过吧。

  武家人越不好过,越需要他。

  苏舟行心间陡生几分底气,谦逊地微微低头,压下目光,道:

  “下官奉旨随秦王殿下出巡,武县观礼乃是圣上亲自托付的紧要事,身为巡察使,下官需草拟奏疏,上呈御览。

  今日之事,表面看来,是文安县主与悬泉驿驿丞之子的私仇,但下官以为,文安县主与悬泉驿驿丞之争,根源在秦王偏宠姬妾,逾礼违制,文安县主是圣上与皇后择定的准王妃人选,又是天子使臣,并非没有资格进入秦王用过的正厅。

  这原本是县主与秦王之间的情债,却让您的册封大典见了血,沾染不祥,属实无妄之灾。圣上看重您与宸妃娘娘,此事下官理应奏明首尾,让圣上为您主持公道。”

  一番慷慨陈词,苏舟行完成示好的第一步,起身揖手。

  他低着头,只见正中主位上两双脚都是鞋尖点地,分明欲起身相留,急切有话要同他讲。

  看来这招节外生枝,已经切实勾到赵国公夫妇,能借机攻击秦王,武家和宸妃娘娘一定求之不得。

  苏舟行暗喜来对了。

  武景云与柳令仪牙槽咬着“偏宠姬妾”四个字,恨不得当场踹翻、扒了苏舟行的皮。

  外孙女遭了那么多罪,还要被轻贱为姬妾,姓苏的怎能如此恶毒。

  柳令仪梗着脖子,目光穿过苏舟行朝向堂外,冷冰冰落向门口的仆役——干脆关起门,一气乱棍打死!

  “赵国公若无旁的吩咐,下官告退。”苏舟行点到为止,退一步作势离去。

  “苏大人留步。”

  武景云侧身朝外看了一眼,堂们前的仆役了然合上大门。

  伴随咿咿呀呀的门轴转动,光线在苏舟行身后渐渐收缩为一线,最后彻底消失。

  就着左右洞开的高窗采光,堂内不算太明亮,武景云苍老的面容染上阴晦暗色,直视苏舟行的眼睛,沉声道:“苏大人仗义秉公,某铭感于内,不知有什么能回报苏大人的,但说无妨。”

  “国公言重了,下官职责所在,不敢妄言回报,只是……”苏舟行稍微顿顿,叹声摇头道:“只是下官确有不情之请,恳请赵国公出手,救救下官那可怜的表妹。”

  “救你的表妹?”武景云展臂指向座椅,“苏大人还请细说。”

  “是。”苏舟行再度躬身,坐下时神情怅然,竟忘了整理衣冠。

  “此事,还得从皇后娘娘说起。当年表妹出生不久,就被皇后娘娘送给下官的外祖母抚养。”

  听得事关窦皇后,柳令仪的目光如母豹般射向苏舟行,再回看一眼武景云——四目相对,二人立刻意识到当年是皇后将外孙女夺去,外孙女手上的齿痕应该就是那时候……

  没想到整整十五年,女儿和外孙女骨肉分离,一个在冷宫受苦,一个在苏家遭罪,真是苍天无眼,可着娘俩欺负。

  二老嘴唇发抖,压不住心底的痛与愤怒,苏舟行看在眼里,只道是同仇敌忾——武家人自然恨毒了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给外祖母下了明旨,养表妹活命,不给教任何东西,识字、说话、女红……样样不许教。下官的外祖母原是中宫尚仪,不知调.教多少贵女,一身功夫却不敢教给表妹,只能看她懵懵懂懂,像个猫儿一样长大。”

  主位上,柳令仪心肝揪疼,手伸出座椅,伸到武景云的扶手,两只青筋虬结、皮肤松弛的老手紧紧握在一起。

  “后来外祖母过世,表妹就来到下官家中,苛待表妹的懿旨也随之落到下官母亲头上。表妹儿花儿一样的好年纪,性情又好,谁人忍心欺凌,实在是中宫仗势压人,苏家小门小户,胳膊拧不过大腿,不得不尔。”

  “表妹生来可怜,唯唯对下官还有几分亲近,三年前,表妹曾与下官啮臂为誓,发誓非下官不嫁,而今她被秦王霸占——”

  “啮臂为誓?”柳令仪眼含血泪,心都碎了,敢情苏家虐待外孙女,苏舟行这个畜生还欺骗了她的感情。

  “那你为何又娶含章郡主?”柳令仪厉声斥问。

  “郡主逼娶,下官不能枉顾苏家满门,不得不迎娶。”苏舟行继续辩解:“下官从未弃表妹不顾,若非秦王将她夺去,下官已经置办宅院,将表妹接出来——”

  “这算什么?你拿她当外室养?!”柳令仪心在滴血,别开老脸,不忍直视堂下孽障。

  “夫人有所不知,表妹身世不明,心智犹如孩童,不堪任当家主母,下官这样安顿,免去她许多烦恼,可以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你——”柳令仪抚胸,几乎要呕出来。

  “夫人。”

  武景云用力拍柳令仪手背,“这孩子也不容易,你少说两句。”

  转过头,他淡然安抚有点懵的苏舟行,“苏大人年轻,没有为人父母,有女儿的人听不得这个。”

  苏舟行听言,诚惶诚恐站起来,“表妹这样的出身,不敢同宸妃娘娘相提并论。”

  “可即便如此,表妹也是下官放在心里,难以割舍的挚爱,下官恳请国公与夫人出手相帮,明日飨宴,趁人多眼杂,助下官救她脱离秦王圈禁。”

  “苏大人果真是一往情深,竟甘愿与秦王为敌。”武景云轻轻拍着柳令仪手背,摇头道:“可是老夫没理由得罪秦王,人在武家丢了,万一秦王要人,老夫担待不起。”

  “下官倒是以为,此事国公您非办不可。”苏舟行忽然变了语调,压低嗓门,眯起眼睛,像一只匍匐已久,扭动后肢扑向猎物的鬣狗,阴恻恻地说:“国公有所不知,皇后娘娘刻意将表妹养废,实则是在给秦王炼药,表妹一入秦王府,秦王的头风症不药而愈,表妹稍稍远离,头风症就凶狠发作,其中关节,玄之又玄。”

  余音轻浅回荡,渺远,又萦绕耳畔。

  主位上,武景云缓缓,缓缓起身。

  柳令仪也慢腾腾,站了起来。

  二人的手紧紧抓握一起,腕脉剧震。

  “此事……此事事关重大,苏大人可曾告知旁人?”

  武景云一字一顿地问。

  他不在乎真假,这件事太可怕,太危险,哪怕只是谣言都会引各方争夺外孙女,危及她性命。

  究竟还有何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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