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_药杵【完结】(33)

  姜普暗暗摇头——讪君卖直,可惜王爷眼里不揉沙子,听皇后密诏行事,将主君置于何地?

  吕司马颓然坐倒,仿佛脊骨被抽去——九年生死追随,为王爷殚尽竭虑,不惜以命相搏,换得这么个结果,王爷果然还是那个独断专行的铁血将军,残酷起来,六亲不认……

  他再也没有力气说话,跪在他身边的儿子,从头到尾没有抬头,没有说哪怕一个字。

  赵抚衡淡淡扫过他们父子,目光在他儿子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看向姜普:“劳烦恩师昭告王府上下,即刻起,以王府正妃之礼侍奉苏小姐。明晨还请恩师进宫面圣,为王妃请封。”

  姜普整肃衣冠,毕恭毕敬跪下:“老臣贺王爷喜得佳人。”

  程玄义等一众近侍亦抱拳跪下:“卑职等,贺王爷纳妃。”

  “都起来。”赵抚衡抬了抬手,想去找苏喃巧,亲口告诉她这个决定。

  暗地里,姜普递给程玄义一个眼神。

  程玄义了然,立刻带走吕司马父子,近侍也全部告退。

  赵抚衡看出姜普有话要说,停在原地。

  “王爷。您宿疾将愈,王府正是动荡之时,此时纳正妃,将苏小姐置于风口浪尖,恐非保护,或成引祸。不若暂在府中以正妃相待,再侯十五入宫请安,与皇后娘娘当面说清,再议请封之事。想来若有娘娘相帮,请旨赐婚应该更为稳妥。”

  姜普不疾不徐,陈辞进谏:

  “今日三月初八,再有六日即是十五,老臣恳请王爷谋定而后动。”

  听得此言,赵抚衡不由地深思——如果母后阻挠,父皇也不一定点头,确实应该先面见母后,弄清原委再说。

  他点头默许。

  “老臣告退。”姜普躬身退走。

  雨下屋檐,就只剩赵抚衡一人,紫袍微微鼓着风,他看一眼湢浴所在的方位,去接苏喃巧——她再次因他涉险,他要给她一个交代。

  一路上,庑廊周回,赵抚衡嗅指间残留的的香气,确认她的体香可以缓解头痛,助他定神。

  如此一来,三月十五那天,就无须带她进宫。

  赵抚衡一直担心带她入宫会被扣下,有了这个新发现,他可以利用这六天测试边界——带着她的香气,能离开多远,多长时间。

  还有那个带血的襁褓,他也要尽快拿到手,看看能查出什么。

  一步一步,赵抚衡循香而去,仿若苏喃巧拽拽手中线,他就身不由主,要奔赴她身边。

  ——

  湢浴设在之前的寝殿隔壁。

  暖玉堆砌的浴池,连通供应热水的管道,窗棂格子镶嵌海月贝制成的薄片,玉石珊瑚装点窗框,灯烛摇曳,色彩斑斓,如坠梦境。

  苏喃巧靠坐在浴池边上,半张脸淹在水里吐泡泡。

  水底下,热水彻底缓解刚才摔伤的疼痛,水波在她身上轻轻地起伏,挤压,如手一般游走,苏喃巧想起之前汤泉里和赵抚衡纠缠在一起,浑身骨头酥麻,闭上眼睛,每一寸肌肤好像都被他手上的茧摩擦……

  “王爷。”

  她在心里轻轻唤。

  她还没唤过他,因为她怕他。

  王爷阴晴不定,好的时候跟她一起吃饭,送她很多东西,还会揉她脑袋对她笑,但是一不留神他就凶神恶煞,扛她、扔她,冷脸不搭理她,还会吼她。

  王爷比外头的风雨还要吓人。

  而且他明明凶她“出去”,事后又不承认,到底怎么才能不惹他生气,苏喃巧一点也摸不出门道。

  王爷比表哥难对付。

  表哥可以不听不看不理会,表哥不管她的饭,姑母也不会把她饿死。

  但是王爷不高兴的时候,会把她从食案后面提走,不给她饭吃。

  暗处还有坏人想害她。

  不过,这里有宫爹和大鸟。

  夜里还能在王爷怀里睡觉,王爷怀里真的很舒服,他的身体很好看,也很好摸,又硬又烫,还很香……

  水面波浪轻浅,苏喃巧能想象出它们在赵抚衡身上的无数种形态——悬在他脸上,流在他脖颈,泼在他肩膀,滴在他胸口,撞在他腿上,淋淋漓漓,在他身上结成反光的水膜……

  水面上仿佛映照他的脸……都是微微皱着眉,让人感觉难为情的表情……

  “咕咕咕……”

  苏喃巧红着脸吐泡泡。

  右手手腕上的齿痕在水中若隐若现,她捞起手腕盯着看,心想如果爹娘来接她回去,她要是夜里没有王爷的怀抱,睡不着,该怎么办……

  忽然间她就犯起了难。

  此时此刻,赵抚衡正在外面过问她的身体,得知她身上并无外伤,精神也很好,只是因为没用早膳而闹小肚皮,他吩咐备膳,慢慢走近浴池。

  他心情很好。

  一是给她定下名分,想来她必定欢喜。

  虽然赵抚衡并不在乎她是否欢喜……

  二是她身上的气味可以缓解头痛,他的安全活动范围因此扩大。

  这样他就无须整日对着她那张不识好歹的脸……

  三则是有了她的襁褓,兴许可以查到关于她亲人的消息。

  不过赵抚衡完全不关心她有什么家人……

  他不关心她,只是看好自己的药,确保药效。

  浴池水汽如雾,热烘烘涌来。

  湿气瞬间凝一脸,赵抚衡察觉到自己嘴角上翘,立刻闭了闭眼睛,冷下脸再过去。

  沉稳的脚步声回荡。

  苏喃巧隐约看到高大的人影接近,抬眸一瞬,赵抚衡破雾而出,她低头看一眼池水,看到水中自己光裸的身子,再看一眼穿戴整齐的赵抚衡,心脏莫名擂鼓,小脸又往水里满深一分。

  “咕咕咕……”

  泡泡疯冒。

  他怎么来了?

  上次是他在水中沐浴。

  这次换成她。

  难道在他眼里,她上次就是这样闯入汤泉?

  苏喃巧的脑子咕噜噜冒泡。

  赵抚衡看她两靥绯红,一脸痴傻,不由自主想起吕司马的话——“……用桐油布将妖女封裹严实,塞到寝殿上屋檐的排水渠,这样既无血腥,也找不见尸体,一了百了……”

  差一点,差一点她就不是在这里沐浴,而是被塞进排水渠,在桐油布里窒息,被雨水冲刷,死得悄无声息。

  这件事责任在他。赵抚衡凝视她的小脸,缓缓走近,想说是他没有保护好她,让她涉险,他想承诺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但是当他对上她的眼睛——

  她眼里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有点羞赧,却完全没有劫后余生的恐惧,就好像她只是晨起沐浴,无事发生,像极了上巳节那日,他们万般亲密之后,她一脸无事……

  怎么可能无事?

  赵抚衡再次感受到苏喃巧强大到可怕的忍耐力——之前是濒死不喊痛,现在被害无所畏。

  恍惚间,他好像触摸到她能治愈他头痛的关节——她寂静无声,像一口深井,丢块石头下去,听不见响,他把头痛扔进去,她无声无息吞饮。

  刹那间的觉悟,让赵抚衡怔住,说不出话。

  苏喃巧看他眼神直勾勾的不说话,心里悄悄擂鼓,咬一点下唇,暗暗地想——他在等她把他拖下水吗?就像上次汤池那样?这回轮到她了。

  也不是不行。

  白嫩嫩的小手在水里绞缠……蓄力……

  浴池里水波荡漾,薄雾袅袅,热气熏蒸水里和池岸两张脸。

  两张脸上的睫毛都凝了露。

  不知过了多久,赵抚衡忽然蹲下,袍角飘浮在浴汤表面,大手落到苏喃巧左肩。

  苏喃巧吓了一跳,以为会被拖上岸,没想到他俯身捞出她左手。

  滴滴答答,苏喃巧手上的水从他指间滴落,一颗颗晶莹透亮,落回浴池。

  赵抚衡狭长的眼眸微眯,目光凝着她,说:“从现在起,你是孤的妻子,是秦王府的女主人,想要什么、做什么,都告诉孤。”

  赵抚衡捏着苏喃巧的手,一字一顿。

  苏喃巧瞬间抽回手,脸上全是慌乱——上次表哥说娶她为妻,她没拒绝,被姑母打聋耳朵,关了足足三年。她绝不犯同样的错误,不能再关小黑,否则就再也见不到宫爹了……

  不行。

  苏喃巧摇头,坚定摇头。

  赵抚衡一下子愣住,手悬在半空,浴汤顺着他外袍,迅速向上攀爬。

  但他也就怔了一霎,立刻收回手,直身站起。

  袍角,水珠滴沥,紫袍湿水,成了泛着暗红的玄色。

  赵抚衡心里没有任何波动——他想她只是吃惊,摇头的意思应该是说暂时没有想要的东西、没有想做的事情,她并非拒绝做她的妻子,没有人会拒绝做他的妻子。

  他不信。

  不可能。

  赵抚衡转身走入白雾。

  他就这样消失不见。

  苏喃巧握紧被他捏过的左手,看他没入雾帘,心脏突然像被什么揪一下,有种说不清的锐痛——王爷他……他不是醉醺醺冲进来,也没有掐她肩膀,把她抵在墙角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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