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_药杵【完结】(36)

  她捧起碗吃饱,跟海东青出去,满王府转悠。

  侍婢与近侍不近不远守护。

  一人一鸟相互追逐打闹,看起来王府不像王府,倒像是草原高山,自由自在。

  一件紫色大氅远远地走来。

  苏喃巧余光扫到,不禁欢喜雀跃——

  “宫爹。”

  惊喜唤一声,她快步去迎。

  耳尖的近侍瞳孔一震,眼皮抽搐。

  海东青从天而降,稳稳落到赵抚衡肩头——紫色大氅与雪白大鸟逆光而来,气势熏灼。

  苏喃巧一下子迷了眼——今天的宫爹和平常好像不太一样。

  她愣在原地,没扑上去迎,眼睛还是莹莹反射欢喜的光亮。

  不疾不徐,赵抚衡走到她面前,大氅里伸出右手,手掌朝上打开——油纸里,裹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糖狮子。

  苏喃巧不认识这样的好东西,她怔了一下,嗅到蜜糖香气,猛然意识到宫爹给她带了糖,跳起来抓住糖狮子,张臂抱住赵抚衡。

  “宫爹你真好。”她抱紧大氅,抱紧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

  赵抚衡转头,不让她看到风帽里自己的脸,目光不经意掠过王府的高墙,投向远方。

  她对他视而不见,却主动扑抱一个太监……她是他的女人,秦王府的正妃,怎么能随随便便抱别的男人?

  温香软玉扑入怀,赵抚衡非常不悦,转念想到这个太监是自己,愈加不自在,一句——“是孤,睁大你眼睛看清楚,孤就站在你面前”,憋在喉底,好像说与不说,都成了笑话。

  扮宫爹已经足够荒谬,他嘴泛起微不可见的自嘲——而他给她正妻正妃的名分,把自己也给她,却不如一粒糖能讨她欢心,简直荒谬到可笑。

  自从在汤池收下这个“贡品”,事情就朝着离奇古怪的方向飞速偏转,赵抚衡闭了一下眼睛——最近他时常走神,每每与之相对,都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过,她高兴就好。

  昨夜伤了她,该他弥补。

  “除了糖,还有什么想要的?”

  赵抚衡拎她后领,将她提开,视线落在她手腕的淤青。

  苏喃巧像小鸡一样被拎远,捏着糖,嗅着香甜,丝毫不觉得宫爹疏远。

  宫爹问话,她得好好回答,她下意识想问禁苑汤泉送她一程的那个人,但视域里,一座高楼令她非常在意。

  “想去那里。”

  她抬手指。

  海东青鸟头侧偏,眼中瞬膜一闪而过,展开双翼,振翅飞去。

  白影凌空,赵抚衡循目看去——宣平门钟楼。

  她想去钟楼?

  这个答案远远超出赵抚衡预料,且,他不宜去。

  高楼当风,无遮无拦,一旦他去,等于向全京城宣告他头风症痊愈,父皇与东宫,甚至宁国都会提前布局,对整个秦王府是巨大冒险。

  她的小小要求,如何值得起如此风险?

  赵抚衡想说换一个,但是话到嘴边,嘴角先勾起一丝嘲讽——她终于提出入府之后的第一个要求,却不是对他,而是对一个太监。

  她凭什么以为一个太监可以实现她任何心愿?

  她脑子果然有问题。

  赵抚衡心生不悦,转身离去。

  他走得猝不及防,苏喃巧张大眼睛不敢相信——大鸟走了,宫爹也走?

  巳时的风忽然吹起一阵瑟缩,苏喃巧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心底的酸楚缓慢翻涌——开口果然无用,哪怕是对宫爹,也只会得到一个冷漠的拒绝,她又犯错,大错特错。

  她怎么能提要求,怎么能有想要的东西、想去的地方,她最近好像忘乎所以,忘了自己是谁……

  苏喃巧望着赵抚衡的背影,慢慢找回自己的身份,站回自己的位置,她是一张小板凳,不要说话,不要动……

  “跟上。”

  赵抚衡的声音闷闷传来,他察觉到她的影子在地面一动不动,莫名无法容忍那死寂,不该答应的事情,脱口便应了。

  “还不快跟上。”

  他态度恶劣地催促。

  仿佛一粒石子落水。

  苏喃巧脚下的影子便是那汪水——涟漪哆哆嗦嗦抖开,凝成一股热气,缠绕小板凳,沿木纹肌理游走,走遍苏喃巧的四肢百骸。

  生平第一次,小板凳的无声世界被撬动,她被拉回现实,睫毛抖了抖,下意识问——“真的?”

  她声音发抖,赵抚衡愈加烦躁。

  “过来。”

  “嗯!”

  苏喃巧攥紧糖,脸上绽出笑颜,欢欢喜喜蹦去,蹦得特别高。

  赵抚衡看那影子跳跃,轻出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

  一路走出王府,上车,关门,出发。

  赵抚衡黑着脸。

  苏喃巧快乐得合不拢嘴。

  宫爹果然是世上最最疼她的人。

  终于可以去那高楼,站到高处,让爹娘看看她……

  ——

  青天白日,再次同乘。

  风景不似来秦王府那夜。

  心境也截然不同。

  苏喃巧倚靠车窗,爱不释手地把玩糖狮子,放到鼻尖嗅。

  她端详宫爹,仰望翱翔天空的海东青,乘着马车滚滚奔赴梦寐以求的高楼,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满足。

  好像下个车又上个车的功夫,她就拥有了一切。

  好快乐。

  苏喃巧将手伸出窗外,感受风从指间穿过。

  秦王府地处僻静,马车悠悠行出许久,沿水岸缓行,方见热闹。

  这是苏喃巧从未见识过的热闹。

  看到游街小贩卖纸鸢,她拽赵抚衡袍角。

  看到不认识的乐器,她拽赵抚衡袍角。

  看到桑叶上雪白的蚕宝宝,她拽赵抚衡袍角……

  “宫爹,那是什么?”

  “宫爹,那又是什么?

  “宫爹,那个能吃吗?”

  “宫爹……”

  小手扒拉,语气亲昵,苏喃巧一声一声唤。

  赵抚衡的脸一次比一次阴沉——原来她会说话,还是个话痨,她爱笑,咯咯咯地露出牙齿,她会跟表哥跑,跟宫爹撒娇,就只在他面前死气沉沉,夜里动手动脚……

  这个女人对他毫无感情,就只缠他身子。

  赵抚衡懒得理会。

  “宫爹,”苏喃巧又拽他,指着窗外一个团扇摊子——“宫爹你看,真漂亮。”

  她笑眯眯看向窗外,月牙弯弯的眼睛缀满碎光,小靥绯红,樱唇微张。

  这样水盈盈的唇瓣,对着他是要做什么?赵抚衡呼吸一窒,移不开眼睛。

  “宫爹?”

  唇瓣开合,软软嫩嫩的小肉在眼前晃。

  赵抚衡眯起眼睛。

  车厢摇,苏喃巧也在摇,阳光投在她侧脸,穿透白净肌肤,与细绒汗毛织结一层透明的粉嫩,挺翘的鼻尖透光泛红,莹润的唇瓣上有点点金色跳跃,阳光好像偏爱她,为她镀柔光,薄薄一层,剔透瓷白,足令人神迷目眩。

  他的王妃,是个美人。

  风帽里呼吸声消失,大氅里不见心口起伏。

  日光落在赵抚衡脖颈,喉结滚动,光线滚烫。

  “宫爹?”

  苏喃巧对着下颌线呼唤,连喊三声没喊应。

  怎么宫爹走神了?

  漆黑的眼珠慢慢转动,她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舔了舔唇。

  粉嫩小舌一卷而过,赵抚衡喉结巍巍颤动。

  苏喃巧鬼鬼祟祟朝风帽里看,刚凑拢,赵抚衡的手掌如五指山压下,扣住她的小脑袋,扭向车窗。

  冷风霎时拂一脸。

  “我并不是在偷看你的脸,宫爹。”苏喃巧此地无银三百两,“我喊你好多声,你都不应。”

  听她这样说,赵抚衡耳尖骤烫——他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怎么可能走神察觉不到周遭动静,更不可能因为看她的脸走神。

  小东西胆大包天,居然敢偷看他。

  赵抚衡松开她的小脑袋——叩了两声车厢。

  马车立刻减速,继而徐徐停下。

  “下去走走。”

  赵抚衡语气冷淡,兀自下车,右手手指轻轻摩挲,掌心还残留她发顶的温度。

  他想他只是嫌她吵闹,惩罚她窥视,不愿与她共处一个车厢,绝非因为她感兴趣,带她下来闲逛。

  堂堂秦王,政务繁忙,哪有闲工夫陪一个小东西闲逛。

  他冷冷站在一边睨视,表明自己的态度。

  苏喃巧紧跟着他下车。

  车外风大,她一下来就迷了眼,侍婢搀扶她,犹如在风中握一枝杨柳。

  赵抚衡见她裙裾被吹得扬起,不经意踱步过去,山一样挡在她身旁——河风瞬间消退。

  苏喃巧终于可以睁开眼,好好看看四周——这是沿河一条水岸,河中船只往来,道路两侧摆满小摊,售卖各式各样的货品,朝前看,朝后看,人头攒动,依稀可闻叫卖声,只是她身处近侍与马车隔离出来的空旷地带,与周遭好似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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