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_药杵【完结】(39)

  “通——通——通——”

  钟声通天彻地,无穷无尽。

  一百道钟声敲完,余波尚在震荡。

  敲钟官兵松了木槌,战战兢兢跪拜,冷汗打湿十五个后背,十五名官兵绝望地等待赵抚衡治罪——圣上有旨,不得惊扰秦王殿下养病,他们不敲钟是死罪,在王爷近前敲钟更是万死莫赎……

  几息过后,钟声散尽。

  苏喃巧一下支撑不住——她并非受得了钟声巨响,而是为了借钟声找寻爹娘,必须承受。

  她别无所长,忍耐是她唯一会做,且能做到极致的事,她要用这十五年唯一学会的能力,找到爹娘,找到回家的路。

  现在钟声停止,她浑身无力,颤颤巍巍瘫在赵抚衡胸口,整个人麻麻的,好像三魂七魄都被震散,没什么知觉。

  赵抚衡的双耳亦是雷霆轰轰,鼓膜啸叫,他定了定神,将苏喃巧打横抱起,带她下楼。

  经过跪地叩头的官兵,他没有停留,只吩咐近侍:“画舫可以散了。”

  近侍领命,隔空打个手势。

  到了楼底下,赵抚衡径直抱苏喃巧上车,她晕晕乎乎趴在车窗喘气,瞥到画舫慌乱逃离,想起刚才宫爹很想上去,她得陪宫爹去。

  但是画舫怎么跑那么快?

  “宫爹,那个画舫怎么了?”她扭头问赵抚衡。

  赵抚衡静坐安歇,两手搭在膝盖,答:“无事,我们归家了。”

  “好。”

  苏喃巧点头。

  海东青一个猛子扎来,从窗户扑进她怀里,满身暖烘烘的太阳味道。

  “你也知道要回家了?”苏喃巧没力气,抱住海东青瘫坐,嘴角带笑。

  赵抚衡听到“回家”二字,眉间微颤的褶皱一瞬抚平。

  马车渐渐驶离城门钟楼。

  侍婢奉来食盒,苏喃巧拈一块藕丝糖,轻轻咬一口,回头仰望,暗暗祈祷:爹娘,快点来吧。

  ——

  不远处的崇圣寺,密檐高塔矗立,两名青衣女子紧盯马车行进的方向,低语——

  “看清楚了吗?”

  “一清二楚,是齿痕,十五年了,终于找到小姐了。”

  ——

  秦王府。

  马车安安静静,停靠府门。

  苏喃巧斜倚车窗睡着。

  赵抚衡从另一侧车窗放走海东青。

  静默中,他凝视苏喃巧的脸——卷翘睫毛盛满日光,睡乱的发丝蓬松曲卷,像一个又一个捕捉阳光的圈套,整个人毛茸茸泛柔光。

  倒是乖巧,睡着也不见往宫爹身上爬。

  是钟楼上耗尽了力气,还是她知道不能纠缠别的男人?

  赵抚衡想起她夜里磨人的妖精样儿,一时不知该欣慰还是无奈,叹口气,抱起苏喃巧。

  柔软无辜的小东西抱在怀里,落车一霎,赵抚衡不禁有点恍惚——他想到上巳节那夜,带她回府。

  当时,他曾想象她柔顺地示弱撒娇,也准备好抱她回寝殿,他要了她,自然不会苛待她。

  但是她趴在车窗发呆,对他视为不见,气得他粗暴将她从车窗拖出来。

  她是有点气死人的本事在身上。

  赵抚衡抱着她,第一次发觉她如此乖顺,大手将小脸压进胸口,一路送她去偏殿,放上床榻,亲手为她褪去鞋袜,擦拭吃满嘴的糖丝,放下床幔。

  刚解下大氅准备休息,近侍前来禀报——“王爷,姜长史有请。”

  赵抚衡点点头,并不意外,深看一眼内室,离开偏殿。

  ——

  苏喃巧到来之前,秦王府是药罐子加军营的格局,不分前朝后寝,近侍与太医贴身侍奉,寝殿等于中军大帐,属官也是来寝殿议事。

  现在立了正妃,有了当家主母,内外有别,王府格局大变,除了必要的近侍,属官不再入内宅。

  赵抚衡去到王府正堂。

  姜普等候许久,站起来迎:“王爷亲上钟楼,是维护正朔、巡阅城防,履行屏藩王室之责。只是如此一来,您即将痊愈的消息恐怕不胫而走,失却先机。”

  “恩师请坐。”

  赵抚衡不疾不徐,落座主位。

  二人对过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赵抚衡心里再清楚不过,姜普真正的忧虑,其实在言外——重点不在失去先机,而在于为女人失去先机。

  前番驱逐太医、革职吕司马,皆因他们罪有应得。

  今日登钟楼,却是他自己的过失。

  赵抚衡何尝不知钟楼去不得,秦王府上下,所有人身家性命系于他一身,重回朝堂当小心谨慎、徐徐图之。

  道理他明白,无须赘言,但是看到苏喃巧的影子孤零零蜷在地上,总觉得她冷,没办法放任不管。

  确乎有色令智昏之嫌。

  赵抚衡自知行事欠妥,坦率直言——“此事错咎在孤。”

  他认错,但语气和态度没有半分悔意。

  姜普听了,仿佛是听他在说——这次错了,但不保证下次不犯。

  但是姜普心底并无责怪之意,他伴驾多年,腥风血雨陪赵抚衡走到今日,深知他十三岁上战场,为帝国殚尽竭虑,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现在大病将愈,初经男女之事,耽溺放纵,实乃人之常情。

  身为臣子,也是王师,姜普捋捋胡须,打算为主君补上夫妻人伦这一课,当年武德帝宠爱宸妃险些丧国的旧事,正好引以为戒。

  然而主位上的赵抚衡早已庸懒地支颐斜靠,道:“不过,今日歪打正着,撞破含章郡主宴请新科进士,想必此刻含章郡主正在东宫密告孤登楼一事。”

  他语带戏谑,姜普登时会意,“这倒是送上门的妙棋,新科进士乃是天子门生,含章郡主嫁了探花还拉拢旁人,她此时去东宫,只需稍作文章,即成东宫招揽天子门生——太子结党营私,窥伺大位,圣上必定震怒。”

  “正是如此。”

  赵抚衡淡淡一笑:“孤的王妃,说不准是个福星。”

  他语气中流露罕见的温柔,眼角眉梢带笑。

  姜普喉底一句“您的正妃,圣上必定已有人选”,卡得说不出来。

  ——

  偏殿里。

  侍婢修剪桃花枝丫,插入花瓶。

  买回来的大包小包,分门别类整理。

  苏喃巧独自酣睡,体内还回荡着钟声余响,迷迷糊糊以为身在马车,却感觉不到马车摇晃。

  “宫爹。”她呢喃轻唤。

  “娘娘醒了?”

  床边的侍婢立刻撩起一片床帷,“申时末了,奴婢伺候您起身用膳。”

  话音未落,灯烛光起,莹莹照亮床幔。

  苏喃巧这才发现身在卧榻,不禁有点恍惚——她不是睡在马车上,同宫爹和大鸟在一起吗?怎么会在床上,刚才那一切难道是场梦?

  她想掐一把自己,惊讶地发现糖狮子还捏在手里,黏糊糊已经融化。

  宫爹的糖。

  苏喃巧长长松一口气。

  糖是真的,那登楼也是。

  爹娘说不准已经看到她,在来接她的路上。

  苏喃巧放下心,脚指头在被中张牙舞爪、扭来扭去,慢慢剥开油纸里的糖狮子,舔了舔,放进嘴里。

  好甜。

  她浑身汗毛都抖擞着战栗,开开心心跳下床。

  侍婢为她重新梳妆,提灯引路,搀扶她往暖阁用晚膳。

  灯笼在黄昏的将黑未黑中摇晃。

  行至暖阁,主位依旧空空荡荡,不见赵抚衡。

  她一根一根数手指——今天才第三天,她出了门,回来睡了一觉,还是第三天。

  时间怎么这么慢。

  苏喃巧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些,回到偏殿里,百无聊赖,同侍婢们一起收拾今天的收获。

  这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方才在外面看过的东西,一下子全堆到她身边,通通归她所有,她再次应接不暇,一件一件摸不过来,不敢相信自己可以拥有这么多东西。

  “奴婢们也都是娘娘您的呀。”侍婢们围着她闹。

  苏喃巧小脸绯红,心脏扑通扑通——今天的一切都好像做梦。

  夜阑更深时候,她捏一只白色大鸟布偶,爬上床,小心脏还是通通乱跳。

  ——

  子时前刻,赵抚衡回到偏殿。

  他一如既往地摸黑前来,宽衣上床。

  然而苏喃巧下午睡太饱,夜里睡不着——她躺在床上发愣,眼睛早就适应了黑暗,清清楚楚看到赵抚衡开门进来,撵走侍婢,隔着床幔更换寝衣。

  他的浮光锦在黑暗中实在太打眼。

  掀开床幔探身进来的时候,苏喃巧呼吸凝固,使劲掐食指指腹——这……好像不是做梦,王爷,王爷来了?

  黑暗中,赵抚衡以为苏喃巧已经睡着,轻轻揭开被角。

  强烈的男子气息袭来,苏喃巧脑子嗡嗡嗡地响——不是三年,是三天,只过了三天,王爷就来看她,往她被子里钻。

  三天前,王爷清晨将她赶出去,回来时,又拥着她说“孤何时赶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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