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_药杵【完结】(41)

  从前是噩梦,那现在……会不会只是美梦?

  苏喃巧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环视左右,侍婢们走来走去,不见王爷,也不见大鸟和宫爹。

  她突然有点慌。

  浴汤彻底洗去她身上属于王爷的味道,就连空气中也弥漫着浴汤桂花清香,闻不到半点王爷的气息。

  小心脏,怦怦乱跳。

  侍婢们动作极尽轻柔,非常缓慢。

  更衣烘发的时候,妆娘在她脖颈扑厚厚的粉,这样白玉般的细脖颈便无半分昨夜痕迹。

  彻底收拾妥当,苏喃巧急匆匆去往鹰坊。

  在她心中,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始于那个从天而降的雪白大鸟,她要去看看海东青,确认这一切不是做梦。

  提着襦裙下摆,苏喃巧快步急走,弱不胜衣的小身板逆着风,走着走着,呼呼小跑,一阵风似地刮向王府最深处。

  鹰坊一侧是特意为海东青喂养水鸟的地方,它正在欺负几只野鸭,低低地掠过水池,扑棱恐吓,爪子抓了放,放了又抓,全然不顾野鸭子死活。

  可怜一群野鸭,连“嘎”一声都不敢。

  苏喃巧哒哒哒地跑来,海东青听到动静,欢天地喜抓一只野鸭飞去——

  阴影从天而降。

  “通!”

  “呱!”

  野鸭砸苏喃巧脚下。

  侍婢近侍紧急刹停,身体斜成风中麦浪。

  苏喃巧愣了一下,就见海东青翩翩落地,伸爪压鸭,抬头望她,那一鸟脸的骄傲,就像在说:本鸟请你,你先吃。

  “噗嗤。”

  苏喃巧破颜欢笑——她是傻子吗,大鸟对她这样好,居然怀疑这是一场梦。

  蹲下身,她张牙舞爪伸手,用力挠鸟脖子。

  “咕噜噜咕噜噜——”

  海东伸长脖子,眯起眼睛享受,铁钩似地鸟抓时而舒服地放松,时而用力抓握,苦命野鸭在死活之间,死活不得死活。

  挠舒服海东青,苏喃巧又搬出它的战利品,一件一件往天上抛,海东青高飞低掠,每次都能精准捕捉。

  一人一鸟,满鹰坊撒欢。

  驯鹰师和禽医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侍婢与近侍在一边守候。

  苏喃巧很快疲累,搬个小板凳坐了,四面八方扔东西,海东青东飞西窜,白影魅行。

  正当他们玩得欢脱,赵抚衡一身紫色大氅,遥遥走来。

  近侍侍婢躬身行礼。

  赵抚衡缓缓地踱步走近,右手负身后,风帽里凝眸如隧,那隧道般的一束目光,独笼苏喃巧一人。

  她坐在那里,与海东青玩闹,天真活泼,不谙世事,但是赵抚衡看她,仿佛看一个以自身为轴心、画地为牢的狱丞,她用她自己将他关押,他离不开她,无论走多远,总要痛不欲生地回来。

  就在刚才,他测量出安全的时间和距离——半个时辰,一里路——这是她给他的自由。

  赵抚衡越走越近,迎风嗅到她的气息,自然而然想起昨夜亲密,他想是时候让她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有这个可笑的宫爹身份,他不想继续扮演下去。

  她究竟是如何看待他,赵抚衡要问个清楚。

  苏喃巧跟海东青玩得不亦乐乎,丝毫没有注意赵抚衡接近,直到嗅到一丝甜香,一抹紫色闯入眼角余光——

  “宫爹?”

  她满脸惊喜。

  紫色大氅在她一步远的距离站定。

  风帽里传出赵抚衡直截了当的问题:“王爷拿走你最珍贵的贞洁,你不想要一个名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是小板凳…” 无灯,无光

  听他这样问, 苏喃巧非常困惑。

  贞洁是什么,名分又是什么?

  她弄不清楚,反而鬼机灵地绕到赵抚衡身后, 从他身后的右手掌心, 掏出一粒糖狮子。

  果然。

  宫爹最疼她。

  苏喃巧举起糖来嗅,嘴角扬起微笑。

  她不回答,赵抚衡却一定要个答案,转身正对,更直白地问她——“那你打算以什么身份待在这里?”

  这回苏喃巧听懂了,她不假思索指向小凳子,答:“我当然还是一张小板凳, 会乖乖听话。”

  听见这话,生平第一次,赵抚衡懵了。

  “你说什么?”他恍惚听到自己追问。

  “我说我是小板凳,不动不说话,就不会惹麻烦, 宫爹不用担心我。”苏喃巧乖乖地答。

  “这话谁教你的?”赵抚衡额角青筋鼓胀。

  “孔嬷嬷。”苏喃巧答。

  她答得理所应当, 语气稀松平常, 赵抚衡却仿似被某种无形力量击中,左脚踉跄一步,胸口传来真实的闷痛, 心口又闷又挤, 心脏好似负累千斤, 无法博动, 听不到心跳。

  苏喃巧捏着躺糖狮子嗅,嘴角甜甜带笑。

  赵抚衡眼前光影交错——迅速掠过她坐门槛吃饭、盯初夜的落红发呆、濒死不喊、失身不哭,她在汤池里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天真得好像透明,平静得仿佛可以忍受一切痛苦。

  一幕幕,一滴滴,她所有所有的不正常,一霎时有了答案——她并非生来如此,而是被养成了一张发不出声音的小板凳。

  她并不是故意对他视而不见,也从未跟他对着干。

  赵抚衡终于明白,她是真的什么都不懂,不懂闺媛礼,不知男女伦常,没有羞耻心,甚至没有身为一个人的自觉,她像一个小动物,躲避一切可能的伤害,趋近让她舒服的肉.体关系,而造成这一切,将她搓磨成小板凳的孔嬷嬷背后——是他的母后。

  是他的母后。

  是他的母后。

  是他的母后。

  母后。

  赵抚衡后脊发凉,跳不动的心脏,突然像被鞭子大力抽过的陀螺,疯狂跳动,他满耳充斥剧烈心跳,身体不由自主随心脏抖动。

  日头正好,赵抚衡眼前发黑,颤颤巍巍站不定,甚至需要极轻微的倒吸一口冷气,才能勉强维持。

  他记得谢槊曾经回报:苏喃巧是自幼被孔嬷嬷收养,八岁之后才去苏府。

  难怪孔嬷嬷不给苏喃巧取名——小板凳不需要名字。

  难怪她对宫爹倾注所有依恋——也许那个给过她糖的太监,是她悲惨幼年唯一的甜。

  难怪她可以平静地忍受一切——不忍,又能怎样?

  可是母后为何要如此虐待一个小女孩?

  把人养成物品,母后何以如此残忍?

  苏喃巧还在他眼前拨弄糖果,赵抚衡闻着糖的甜,只想到血的腥,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将他从地狱拯救回来,让他重新活成人,重新拥有未来的人,看着他的妻子和女人……

  昨夜,他们还厮磨一整夜……

  风帽里,手攥成拳,眼眶热胀,眼球爬满血丝,赵抚衡感觉到窒息,嘴唇发抖发不出声音。

  有个事实他避无可避,他无法假装看不见——如果是母后授意孔嬷嬷虐待,将苏喃巧养成这样,那么因她而重获新生的自己算什么?

  他的痊愈,竟是建立在她被彻底剥夺作为人的资格,被养废养残的废墟之上?

  她是一片废墟,废墟当然发不出声音,所以她空白透明,寂静无声,能湮没所有接近她的东西——他的头风症,他的战场焦痕。

  这究竟……算什么?

  害她的人是母后,那他对她而言……算什么?

  仇人之子?

  他甚至还因为她的懵懂无知,占有了她的身体。

  赵抚衡想起她在汤泉中的眼神,她的确是在问他:“你在做什么?”

  风帽里,赵抚衡被罪孽卷袭,心痛到无法呼吸,骨骼肌肉一块一块,一片一片,如被利刃剐杀。

  他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苏喃巧很是疑惑,“宫爹要一起玩吗?”

  她捏着糖狮子,对他微笑。

  赵抚衡僵硬地摇了一下头,无言守在一边,想看她,又无颜面对。

  不多时,天色大变,一团黑云飘到王府上空,遮蔽天光。

  赵抚衡送苏喃巧回偏殿。

  晚膳时候,暖阁里不见赵抚衡。

  黄昏沐浴,湢浴里不见赵抚衡。

  天黑后坐在床沿,苏喃巧拒了安神汤,她想等王爷。

  她睁着眼睛,一直等到半夜,又从半夜等到天明。

  没等到。

  ——

  赵抚衡在王府正堂,雪白的罗袜放在一旁。

  一整夜,没有针灸、服药,他放开了让头风症发作,让烧穿头颅的剧痛反复将他烧穿。

  无灯,无光,他枯坐一夜。

  第一缕晨曦出现的时候,他拾起罗袜,贴身塞进中衣,吩咐——“去苏宅。”

  程玄义领命,着手安排。

  此时王府属官早已点卯就署,姜普听闻要去苏宅,立刻阻止程玄义,来正堂求见。

  正堂没有掌灯,半寸晨光在门外逡巡。

  昏黑幽暗中,赵抚衡独坐高台,犹如荒烟蔓草的宫观里,一尊神龛中的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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