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_药杵【完结】(45)

  长公主眸光渐沉,道:“的确天姿国色,值得一抢。不过你为了得到她,连宫爹都认了,呵呵,你这宫里的大爹,倒叫我想起垂光殿那位。”

  举杯唇畔,长公主一饮而尽,似乎想起渺远旧事,甚是感慨:“当年宸妃,不对,如今是禁足冷宫的武昭仪。你父皇当年有多宠爱她,就连幽王戏烽火都比不上,可惜武昭仪人如其名,是个清冷不驯的,不如你这个丫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静静地,赵抚衡沉默聆听,目光凝固在苏喃巧载满日光的侧脸。

  她在笑,他却在心底无声掀起风浪——当年垂光殿宸妃受宠的时候,父皇曾经废后,母后有多恨垂光殿,时年八岁还在宫廷生活的赵抚衡,再清楚不过。

  关于苏喃巧的身份和亲生父母,在明日入宫之前,赵抚衡不愿,也不敢继续往深处想。

  忽然一阵风吹过,凉亭角铃叮铃,脆铃声抖落碎光,落到赵抚衡的大氅。

  长公主转头看向皇城,意有所指地提醒赵抚衡——“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东宫本就不配同你争,但情势如此,你抢了东宫的人,别让她连自己酿的桃花酒都喝不上。”

  “她会喝上,今年入冬初雪,侄儿再带她来酿雪梅醉。”

  说罢,赵抚衡起身走向苏喃巧。

  苏喃巧正欢快地搅动花瓣,见他过来,远远地朝他微笑。

  她这样快乐,赵抚衡觉得总算没有白来一场,从今往后,她应该不会再恐惧新衣严妆。

  风帽中的目光淡淡瞥向城内——等下带她去处置苏家人,亲眼见证伤害她的人落得什么下场,她一定会更快乐。

  ——

  苏宅。

  苏勋夫妇请姜普、程玄义等人入宅。

  苏家仆役腿脚麻利,兵分两路——

  丫头婆子速去拆毁刚刚精心布置的——苏喃巧的千金闺房。

  小厮苍头紧急赶往郡主府,请苏舟行回府。

  秦王府的近侍看在眼里,放任不予理睬。

  苏勋夫妇佝着腰背,恭敬带路。

  为了彻底撇清关系,他们决口不提“苏喃巧”的名字,话里话外只称呼“那丫头。”

  一字一句,苏姑母详述苏喃巧只是寄宿在此,同他们一家并不亲厚,与他们的儿子苏舟行更是面都没见过。

  之所以接纳苏喃巧,只是因为孔嬷嬷故去,他们可怜孤女无依无靠,给她一口饭吃,没有多余的接触,也完全不了解她。

  未免被姜普等人发现为苏喃巧准备的闺房,夫妻俩径直前往后宅,向他们展示苏喃巧生活的柴房——

  一间小黑屋,无窗,刚好摆下一张破板床,床上铺一层软塌塌的麦秸、搭着两件破旧单衣,瞧着是无论四季寒热,唯这两件衣裳庇体。

  一行人站在黑洞洞的门口,脸色如遭黑屋侵染,一霎时阴沉。

  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就待在这不见天日的黑屋,忍饥挨饿受冻……

  她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程玄义堂堂八尺男儿,瞬间红了眼——难怪娘娘坐门槛吃饭,难怪她身体孱弱,沉默寡言,住在这种地方,没失心发疯才叫不正常……

  秦王府的近侍与属官气得七窍生烟,就算不是秦王府的娘娘,任凭随便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幼,决不能如此摧残。

  被请来的京兆府尹和户部侍郎等人,不禁锁紧眉头——上巳节当日,他们都亲眼目睹秦王与太子抢夺美人,苏家人捧着宝珠当鱼目,苛待孤女,既坏且蠢,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大人明察。那丫头实在与我苏家了无干系,上巳节当日,乃是郡主娘娘可怜她,带她去赴宴,宴会中发生何事,妾身委实也不甚清楚。”

  苏姑母抽出撇清关系的长信,双手奉予姜普——“大人,这是家母过世前留下的信,当年收养那丫头的实情都记在里面,请大人过目。”

  姜普没接,他淡淡睨着信封,暗忖此来目的有三——

  一则切割娘娘与苏家。

  二则查清孔嬷嬷收养娘娘的过往。

  这封信,等于交代出王爷最想知道的内情,事关皇后娘娘,姜普无意沾手,侧目看一眼谢槊。

  谢槊接信,立刻赶往玉华山。

  接下来,就剩最后一件事,姜普展臂振袖,两手交负身后。

  不多时,一名苏家仆役跑来,脸色煞白地扑跪苏勋面前——“老爷不好了,大理寺少卿手持勾牒,正在外面传唤大人!”

  “什么?”

  “大理寺勾牒?”

  苏勋夫妻胆战心惊。

  ——

  玉华山。

  桃花酒酿成装坛。

  女道们热情磨墨调香,请苏喃巧执笔题封。

  苏喃巧不识字,也不会写字,手指在笔杆上虚空抓握,横竖不知该怎么下手,正窘迫不知如何是好,赵抚衡握住她的手,大手包裹小手,用惯刀剑的手掌裹着她,提起细细的笔,吸墨,走笔龙蛇——

  「三月十四,抚衡与卿卿。」

  赵抚衡不喜欢苏喃巧那个名字,在为她寻到真正的身份之前,他决定唤她“卿卿”——不是名字,只是夫妻间的昵称。

  “宫爹你写的什么?”苏喃巧边问边摆弄笔杆,笨拙地尝试复刻赵抚衡的握笔姿势。

  赵抚衡解释:“写的日期,还有我们的名字,抚衡与卿卿。”

  “抚衡与卿卿?”苏喃巧小声重复,嘴唇咂摩了一下,发现没有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反驳:“不对,我叫苏喃巧,表哥给我看过,苏字很复杂,搅成一团……”

  她不识字,小脑袋使劲回忆,两只手着急比划。

  华真长公主早就拿着她的帔帛走来,被她皱起小眉头苦恼的样子逗笑,忍不住打趣赵抚衡——“不止东宫,还有个表哥,大侄子你偷偷摸摸喊人家卿卿,要脸吗?”

  苏喃巧听“姑母”这样说,明白“抚衡”是宫爹的名字,唇瓣轻轻动了动——

  “抚衡。”她小声念。

  长公主拿起笔,问:“苏喃巧,哪个喃哪个巧,可有说道?”

  “唔。”苏喃巧想了想:“表哥念了一句什么话来着,说是像屋檐下的燕子,乖巧不乱叫。”

  此话一出,众女道纷纷蹙额。

  赵抚衡的风帽里,脸色比纸上的墨还阴沉,——居然把她比作失路彷徨、无枝可依,只能依附他人屋檐之下的燕子,甚至还取代表细碎哀鸣的“喃”字,简直是在拿她的痛处作乐。

  华真长公主点点头:“我明白了,‘失路巧呢喃,唯有落花依傍’,对不对?”

  “对!”苏喃巧连连点头,确定这就是记忆中表哥摇头晃脑念叨的那句话,她满脸佩服,“姑母好厉害。”

  “那是自然。”长公主狡黠一笑,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张黄表纸,郑重写下——苏喃巧三个字,紧接着手心一捻,黄纸乍然起火,飞转起来,烧成灰烬。

  苏喃巧顿时目瞪口呆,看傻了眼。

  “我乃仙人。”长公主一本正经。

  苏喃巧用力点头——对,仙人本仙。

  赵抚衡看她被唬得一愣一愣,顿觉无语。

  “卿卿很好。”长公主揉揉苏喃巧的脑袋,“乖,就叫这个了。”

  “不好。”苏喃巧认真摇头。

  大抵是因为玉华山过分安全,让她彻底卸下防备,她脸上第一次露出倔强,小眉头皱着,坚定地说——

  “要叫苏喃巧。”

  她不喜欢苏喃巧,但她必须是苏喃巧。

  从孔嬷嬷老宅到苏府,再到王府,苏喃巧是她的名字,万一爹娘循着苏喃巧的名字找不到她,那就不得了!

  什么都可以忍,小板凳可以忍耐一切,唯独等待爹娘这件事,她绝不退缩。

  苏喃巧低头凝视右手手腕的齿痕——这是爹娘唯一留给她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守护爹娘寻来的线索,十五年来,从孔嬷嬷老宅到苏家,她熬的每一天都算数,等爹娘来接是她唯一的执念,支撑她保持人的形态,不至于坍塌崩坏。

  她会改名,等到爹娘来接她那天,她一定会有自己的名字。

  苏喃巧不对,卿卿也不对。她还要等等。

  她第一次表现出不驯服的一面,偏偏就给华真长公主撞上。

  长公主想起刚才还说她不像垂光殿那样清冷不驯,转头就被打脸,不自觉嘴角抽抽,狠狠揉苏喃巧脑袋,同时冲赵抚衡翻白眼。

  赵抚衡没在意长公主,直直看着苏喃巧,眸底全是难以置信——她居然舍不得那个名字,还口口声声念叨表哥。

  她盯着那个齿痕看,是不是心里还装着表哥?

  她夜里对他那样,纯粹只是因为舒服?

  隐隐约约,赵抚衡感到心口钝痛,就算穿着宫爹的大氅作为掩护,他也问不出口——她估计不会撒谎,如果她说是,她喜欢表哥,依旧惦记着……

  又当如何?

  赵抚衡默然伫立,说不出话。

  华真长公主在一旁看乐子,不禁想起十六年前——她的皇兄——武德帝费尽心机哄不好一个女人……父子俩,何其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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