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温_檀灿【完结】(104)

  岑政抬眸,和老爷子对上视线,那双眼里没有畏惧,没有无措,更没有半分认为自己错了的神色。

  坦坦荡荡又冷冷淡淡。

  哪里是来请罪的,分明是来通知他的。

  老爷子怒气更盛,胸腔起伏,眉眼阴鸷薄冷,门外的警卫无意间望见,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要是手里有把物什,说他要把自个儿孙子崩了,警卫也是信的。

  “其他的你别和我说,”老爷子扶着额头,咬着牙喊,“要么现在带她去把孩子打了!否则除非你爷爷我死了!不然那孩子只能一辈子养在外边,别想进岑家的门!还有,回去转告她,要是靠孩子就能进岑家的门,小溪母亲早就进了!”

  岑政在老爷子怒气最鼎盛的时刻开口:“她不想要这个孩子,是我逼她生下来的。”

  书房里的气氛窒息,老爷子奇迹般地冷静下来,锐利的眸子盯着岑政:“你再说一遍。”

  岑政和老爷子对视,没有一丝惧怕,狭长的凤眸里一片淡然:“林俏不想要这个孩子,是您孙子,我求她把孩子生下来的。”

  “你要反天了?”老爷子被气笑了,“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生下来,岑家的脸朝哪搁?你姐姐,你姐夫,你父亲……”

  “爷爷!”岑政眸子深处隐忍的情绪翻涌,一字一句,“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就顾忌一下我自己,可以吗?既然名不正言不顺,那就让TA名正言顺。”

  “你说说!”老爷子像听了什么笑话,“怎么名正言顺?!”

  岑政吸了口气道:“爷爷,我的能力,一个孩子我养得起,我也会好好对孩子,但我不想孩子将来长大了,被有心之人议论。我也敬重您,也不想将来孩子生下来,和您针尖对麦芒。您先认下这个孙媳,到时候孩子生下来就是名正言顺。”

  老爷子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恨铁不成钢之下,桌子下一秒果然被拍散了,轰的一声响:“我说了,除非我死了!”

  “还有什么叫你自己的事?!”老爷子接着吼,“整个岑家的脸面是你自己的事吗!”老人家痛心疾首,“阿政!你不要逼爷爷!”

  “爷爷,”岑政在一片混乱的书房,冷硬的眉骨里都透着倦怠,看着老人家,低低道,“是您不要逼阿政。”

  书房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岑老爷子久久凝着面前的孙儿,脱力落在椅上,摇了很久的头。

  陈玢带着闵洲文赶到老宅的时候,两名警卫正苦着脸,岑政跪在院子里,脊背挺得笔直。

  陈玢心里一片难言,带着闵洲文上楼找老爷子。

  岑老爷子大动肝火,直接了当道,这事已经通知了岑政父亲和岑政外公。

  他现在是管不了反天的孙子了。

  闵洲文上前缓和气氛:“爷爷,您先别生气,阿政一直都不是任性的孩子。”

  岑老爷子翻脸,不知道是说给谁听:“不任性?不任性要让一个大学都没上的女孩进门!要把那孩子生下来?!”

  陈玢没插话,她回眸看了眼跪在门外的岑政。

  她不懂这是何必呢。

  先不说林俏那个筋骨倔强的女孩,稀不稀罕进岑家的门,岑政何必非要往枪口撞,让老爷子、让岑家认下呢?

  他不缺钱不缺势,悄无声息养着便是。

  “爷爷,”闵洲文给老爷子顺着气,又蹦出一句话,“阿政就是想任性,也没那个资本不是。”

  老爷子不说话了,陈玢也意外看了眼闵洲文。

  岑政跪在院里跪了三个小时,脊背一点都没折,等来了一个消息——他父亲传了两个字,不管。

  岑政本来不在乎岑震,一点神情都未出现。

  老爷子被劝在书房里调理,陈玢时不时推门朝楼下望一眼。傍晚六点的天,前刚下过一场雨,眼下冷风四起,岑政早就脱了外套,身上就一件薄薄的蓝色衬衫。

  陈玢皱了皱眉,去另一间房子打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陈玢问:“邵儿,外公在家吗?”

  “在呢,”温邵看了眼屋里又问,“阿政那边怎么回事?”

  陈玢叹了口气:“那姑娘怀孕了,他要把孩子生下来,让爷爷认下。”

  温邵半天没吭声,挂了电话。

  他想起刚才消息传回温家,温老爷子跟岑老爷子不一样,温老爷子结结实实戎马一生,脾气火爆,威严甚重。

  当时听到消息后,当即摔了筷子,浓眉皱起,沉沉留下一句:“胡闹!”

  *

  尚熙州晚上野够了,难得回了趟家。他今年二十一岁,在北大读大三,本来能争一争大院这辈孩子里最拔尖的一个,奈何头上有个岑政压着。

  他八点多刚进家门,还没来得及进客厅,就被老保姆拉住了。老保姆面色讳莫如深:“小政下午回来了,岑家老爷子又动了好大肝火,现在小政还在门口跪着的。”

  尚熙州怀疑自己耳朵幻听,岑政还能跪在院子里?扬眉问:“他又怎么惹岑家不开心了?”

  老保姆噎了噎,旋即压低了声音:“据说是外面谈的女朋友怀孕了,小政要让老爷子认下来,整个院里的人都知道了。”

  尚熙州脑袋嗡嗡响,惊得半天没说出来话。

  良久方咬牙道:“他到底要为了他那个女朋友疯成什么样!”

  他饭也不吃了,家也不回了,摸过车钥匙就走。

  老保姆在后面喊:“你这孩子,要上哪去呢?”

  尚熙州头也不回:“我去找邵儿哥。”

  正常人跪三天都能出事,岑家一群人什么时候在乎过岑政的死活。

  岑家院子里静得人发慌,岑政还是跪在地上,六个多小时过去了,他膝盖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陈玢开始着急了,站在楼上遣警卫下去劝,警卫去劝也没用,岑政压根不听。

  岑老爷子最后下了死命令,把陈玢和闵洲文也轰了出去。

  老爷子放下话,岑政既然要跪就随他去!谁都别劝。

  十一月份北京的深夜总是难熬的,冷风呼啸,老爷子自顾自睡了,偌大的院子里漆黑一片。岑政还是跪在地上,膝盖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入骨的麻胀。

  他这几天没睡多长时间,靠着膝盖刻骨的疼,倒让他此刻清醒不少。

  十一周,岑政在心里盘算,整个孕程的四分之一都结束了。

  明年六七月,盛夏。

  他和林俏的孩子就出生了。

  他觉得挺好的,孩子生日和林俏挨得近,希望性格也像林俏多一点,不过也不要太像,不然会活的有点累。

  林俏生日是七月八号,岑政漫无目的地想着,忽然觉得有点遗憾。

  他都没有陪她过过一次生日。

  不知道这辈子还会不会有机会。

  岑政被膝盖处的疼,疼得蹙起眉。他不解,小时候也跪过,从前岑震打他,冬月里的天不让他进屋,让他在雪地里跪了一整天。

  记忆里那会都没这么难受。

  他就一直笔直地跪着,一整夜没合眼。第二天警卫看见,差点没吓死。老爷子从书房朝下望,看了几眼,久久方移开视线,又给温老爷子拨了个电话。

  岑政早就跪得不知道今夕何夕,警卫看了都心惊,再跪下去是真的要命的。

  温老爷子接到电话的时候,没多表态。

  他是带过兵的人,以前手底下最拔尖的兵,跪上个两天两夜也是要直接送医院抢救的。

  温老爷子久久方叹了口气,怎么一个两个骨头都这么硬呢。

  陈女士最近两天回国参加一场拍卖会,她人过五十,仍然是京城圈子里津津乐道的存在:顶级显赫的家世,骄傲鲜明的个性,狗血破碎的婚姻,一双争气拔尖的子女。

  拍卖会结束得很早,下午两点,她久违回了趟大院看望温老爷子。多年前她不顾一切强硬离婚、抛下孩子,惹温老爷子不满,她亦怨温老爷子不站在她这边。

  带着陈玢出国时,只留下一句:“我先是我,才是母亲。”

  这么多年过去,温老爷子身体每况愈下,陈女士终于愿意弯下腰。

  温邵是今年初有的孩子,至今已经将近十个月了,陈女士特地去瞧了瞧,给包了一个大红包。

  她要赶飞机,没打算留在温家吃饭,温邵和周甯送她离开,一直不冷不热的温老爷子发话了:“小政在岑家跪了一天一夜了,你一个做母亲的,该去看一看。”

  陈女士戴墨镜的手一顿,旋即道:“我早就说过,我这辈子不会再迈进岑家,至于阿政,这些年我未尽养恩,不好意思以母亲的身份自居。”

  这话实在太理性太残忍,周甯听了都胸口发闷。温邵眼看着陈女士要走,劝道:“姑姑,您去看看阿政吧。”

  陈女士戴上墨镜,笑得十分优雅:“邵儿,我赶飞机,岑家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好插手。”

  温老爷子摆了摆手,陈女士走得毫无留恋,丝毫不拖泥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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