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温_檀灿【完结】(121)

  林俏拉开大门,一路走出去,进电梯,下楼。

  方雯和团队等在门口,见她出来,问她怎么样。

  林俏这才发觉,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方雯最先看出不对劲,皱了皱眉,把她拉进车里,林俏一进保姆车,腿也瞬间也没有了力气,整个人向下坠。

  方雯一把把她拦住,关上车门,遣退了所有人。

  林俏被她甩到车里的沙发上,整张脸都没有血色。

  方雯把药摸出来,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去了趟饭局,见着鬼了!让你这副样子出来!”

  林俏不说话,她有苦说不出,倒情愿是见到鬼了,她沉默的掰开药瓶,把药吞下去。

  方雯拗不过她,咬着牙过去给她拍着背,林俏感受着那种难捱的感觉,眉毛微微蹙起。

  方雯敌不过心疼,认命般的把她抱住,叹气:“不想去,下次就和我说,什么机会也比不上自个儿身体重要,刚才那门前多少个狗仔?咱们团队里有没有内鬼?你这要是被其他人看见被曝出去了,怎么办?”

  林俏没有办法开口说话,只能把头更靠近方雯一点。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的对话,他的眼神,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他们之间,还是不能好好说话。

  哪怕真相确实和他说的大差不差,她闭上眼睛。

  方雯很快感觉,自己薄衫上被濡湿了一块,她拍了拍林俏的后背,任由她默默流着泪,哭出来也是好的。

  尚熙州心惊胆战重新迈进包厢。

  天知道他有多忐忑,拐了八个弯告诉岑政,林俏今晚来,特地给两人制造点相处的机会。

  结果呢。

  刚才饭桌上那氛围,绷的像蓄满力的弦。

  包厢里没有人,尚熙州朝外望,发现包厢外的阳台上,有道高挺的背影站在那吹风。

  他一路打了八个腹稿才缓缓走过去,刚到岑政面前,就被他一个眼神扫的止住了所有话头。

  五月底了,风吹起来都是燥的。

  尚熙州平常嚣张惯了,但在岑政面前却一惯是有些畏手畏脚的样子。

  原因无他,毕竟小时候,自己自诩空军大院第一霸王,兴致冲冲指着岑政,当着一众孩子的面,嚣张至极:“呦!就你啊,岑家的小孩,来给你尚哥我问个好!”

  结果呢?话音刚落,就被岑政一拳抡了过去。

  一拳定下两人多年兄弟情。

  虽然在外人眼里,都是尚熙州单方面的。

  岑政垂着眼俯视夜景,眸色稠的像墨。

  尚熙州轻咳了一声:“上次那几个多嘴的,处理好了?”

  岑政没吭声,尚熙州自顾自:“处理好了就成,要也说岑叔那残废的私生子,忒不老实,都跑澳洲了都不消停,可别让我干儿子听到那些恶心的谣言。”

  岑政:“……”

  尚熙州理了理衬衫,终于状似无意道:“那电影确定就给她了?”

  岑政终于看他,凤眸冷冽,淡淡道:“什么叫给?是她自己配的上。”

  “得”尚熙州心服口服:“李导确实跟我说过,最看中她,问问我这个投资方的意见,李导说,她试镜那天,那个样子,看起来……”

  他卖了个关子。

  岑政看着那辆保姆车开走,又是一轮热风吹过,他低声道:“看起来什么?”

  尚熙州语气正经了很多:“说她看起来,心里估计得有点什么病,这种演员走近人物内心的时候,爆发力和那种拉扯感更强。”

  岑政盯着他,脸色不好看,嗓音冷冷:“李至杨什么时候,转行的心理医生,还庸医作风,随便诊断。”

  亏尚熙州以为这些年,岑政恨林俏,他不满:“有点什么病怎么了?我公司中度焦虑的一抓一大把,不都好好的,要我说阿政,你何必这么护着一个无情无义的女人。”

  “尚熙州”岑政一字一句叫他的名字,没有看他:“真心对我的没几个,你算一个,我能容忍你第二次,不要再冒犯她。”

  这是他那天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王绪的车等在楼下,他隐约知道,今天为什么老板要推掉晚上的应酬,也要来这饭局。

  岑政上车的时候,眉目间仍然是淡漠的,王绪在心里叹气。

  车子发动,岑政开窗散身上的微末酒气,过了几分钟,问了句:“车里什么味?”

  王绪道:“乔仪上午刚坐过,人小鬼大,不知道偷喷了多少香水,整个人都腌入味。”

  岑政没多言,只丢了句:“明天换一辆车。”

  他到家的时候是晚上九点,从从还没睡,自己一个人洗完澡,放着动画片,趴在客厅拼积木。

  从从听见开门的声响转过头,喊了句,爸爸。

  然后就做自己的事了。

  岑政能陪伴从从的时间,并不算很多,从从有一个习惯,晚上总是要等岑政回来,除非有时候太晚了,自己才会先睡。

  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要喊他一声爸爸。

  从从不会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曾经真的相爱过。

  虽然时间很短暂。

  每次从从这么对岑政,岑政最先想起的,总是在璟澜府,他刚进门,客厅里探出一张小脸,笑着看他,喊他的名字。

  岑政关上门,把自己思绪抽离,他走到从从跟前,陪他一起拼积木。

  岑政问他:“在太爷爷家玩的开心吗?”

  “开心”从从点头:“霁初哥哥带着我一起玩,我还见到爷爷了。”

  听到爷爷,岑政眸子垂了垂,他把一块积木递给从从:“爷爷跟你说什么了?”

  “爷爷把我叫到跟前”从从仰起头,脆生生的:“摸了摸我的头,他说,爸爸小时候和我很像。”

  岑政面上没什么表情,岑震哪里知道他小时候什么样子。

  他很少跟从从说家里的事,大人的事和孩子没有关系。

  小孩子知道的多了,总归不太轻松,何必像他一样。

  从从拼累了,自己一个人跑过去洗手,就要回房间睡觉。

  岑政跟在他身后,坐在他床前的凳子上,摸过故事本,问他今天要听几个故事。

  从从躺在床上,摇了摇头:“爸爸,今天有点晚,从从不听了,你去洗澡,记得要早点睡觉。”

  岑政摸了摸他额头,不去看他眼睛:“回来晚是爸爸的事,给从从讲故事是答应从从的事,爸爸要说到做到。”

  最后他给从从讲了两个故事,从从就睡着了。

  他去客厅关了动画片,自己回房间洗澡,洗完澡倚在床头,怎么也睡不着。

  在黑暗里和墙壁对望。

  她有什么好委屈的。

  今天在饭局上,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装的不是挺好的。

  他说错什么了?

  他就是觉得,她要是换作,是和别人有一个孩子。

  总不至于做这么绝。

  *

  方雯第三次站在房间门口,确认林俏到底能不能一个人呆在房间里。

  林俏缓过来劲,坐在沙发上,点了点头。

  方雯走到她跟前,让她抬起头,林俏抬头,一双眼还是有点失焦。

  方雯吸了一口气,下巴扬起,语气凌厉:“我不管你怎么搞得,明天给我收拾好自己,我看你也别休息了,你爸那边也不稀得见你,我今晚回去帮你把工作排满!”

  说完,她一摔门,走了。

  茉茉守在门外心惊胆战,看着方雯把高跟鞋踩的震天响,冲上去劝:“俏俏姐都这样了,还给她排工作?”

  方雯停下脚步,一抹眼角:“自己看看她最近什么鬼样子,不给她把工作排满,让她休息?休息休息,人都散了,她妈天天在医院吊着命,她爸马上也不行了,别让她停下来最好。”

  茉茉听的也难过叹:“您是心疼她,又何必这么说话。”

  方雯哼了一声:“心疼她?最是个不招人疼的!连哭都低着头一声不吭,早就不对劲了,回去我就去问老高,那天跟她说什么了!”

  林俏在房间里静静坐着,听着高跟鞋的声音一点点消失,她一点点捂住自己的脸。

  她十四岁那年,母亲出事,她在重症监护室门外要哭瞎了眼,十八岁那年,父亲肝硬化腹水住院,她在医生办公室也流着泪,求医生救救父亲。二十岁那年在四合院里趴在刘姨身上哭,要出去买药吃。

  可结果呢,母亲成了残疾,父亲得了癌症,她自己还是生下了那个孩子。

  她早就知道,哭是一点用也没有的,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可要是让她连哭都不被允许,那她太多太多的心酸苦楚都无处发泄。

  所有人都夸她,坚韧,要强。

  她自己心里清楚,不是的。

  只是很多时候,你被推到那个地方了,你不坚韧,不要强,是要掉下去摔得骨头渣都不剩的。

  她做事情一刀切,切后的创口,又大又疼。

  裸露在外面,总是会化脓起囊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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