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对抗路师兄在一起了_一问渠【完结】(34)

  灯火轻轻晃动,沈释停了下,似乎在斟酌言辞。

  “后来……没想到南地生变,我不得不离开。而如果想对你瞒下战事的消息,就要连同我的身份一起瞒下,否则其中漏洞太多,一定圆不回来。

  “那日走得匆忙,许多话来不及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思来想去,只能留了‘对不住’三个字。”

  晏涔闻言晃神良久。

  半晌之后,突然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她俯身将脸埋进师兄衣料里,肩背颤抖,发出克制的哽咽声。

  “……对不起,师妹。”沈释像小时候一样轻轻顺着她脊背,嗓音微涩,眼底难掩心疼。

  晏涔的泪水濡湿了他大半衣料。

  她对她这个师兄的了解,恐怕比沈释自己还要多。这番解释,大概是沈释尽力委婉的结果。

  战场之上本就生死难料,又有南夏重兵压阵,边关局势一触即发。沈释身为镇南军统帅之子,很清楚自己这一去可能就和老国公一样马革裹尸,再也回不来。

  于是道别更加艰难,解释不清,甚至难以开口。

  在那样仓促紧迫的情形下,他的千言万语只能凝缩成那寥寥三字的一封信。

  或许这会让师妹一时伤心,但至少能让她不必日夜提心吊胆,难以安眠。

  她只要待在万福馆这样一个桃花源里,平安健康、无忧无虑地长大就好。

  晏涔的侧脸贴着沈释手臂,能感觉到衣料下紧实的肌肉和温热,呼吸间满是师兄身上好闻的皂角气息。

  鲜活的、有热气的、会哄她的。

  少顷,晏涔止住抽噎,哑声道:“要是我没想起来以前的事,你还会告诉我这些吗?”

  “会。”沈释道,“现在情况不同,牵扯到师父和京城,你需要知道自己正在面对什么。”

  重逢以来,他们之间难得这样和平相处。晏涔停了片刻,问,“那你还会离开吗?”

  须臾,头顶沈释的嗓音低缓而坚定:“师兄绝不再抛下你。”

  晏涔收回视线与思绪,落回到手中薄薄的纸片上。

  她终于留下他了。

  五年前看到空荡荡书房时心口被剜去的那一块,终于没那么疼了。

  晏涔的紧绷了一夜的心弦松了几分。

  接下来的谈判由师兄应付,朝廷的弯弯绕绕她实在是没见过。但要救出师父,跟这帮人扯皮也是难免的。

  想到这里,晏涔捧着薄薄的拓片站起身。

  她总疑心自己手劲稍微大一点就会把这玩意撕碎了,于是分外小心翼翼地将它对折。

  正当她打算收进自己衣衫内侧的暗兜里时,半空中忽地传来一声尖锐呼啸。

  晏涔下意识抬头,箭尖直冲她拿着拓片的手而来。

  寒锐的剑尖倒映在她眼底。

  她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僵滞在原地。

  几乎同时,一个身影扑了过来,挡在她身前——

  晏涔转眼被严密地拢在一个带着皂角气息的怀抱里。

  而下一瞬,“噗”地一声闷响,怀抱的主人身子颤了一下。

  晏涔难以抑制地睁大了眼。

  她十指下意识死死揪住身前这人的衣料,声音发颤,“师兄……师兄!”

  太阳穴随之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巨大的恐惧和崩溃像是在深水中劈开了一道缝,经久的记忆终于跃出水面,冲到了晏涔眼前。

  ……

  被抛下马车后,她摔进了逃命的人群当中。

  她眼前一阵发黑,身上没有哪不疼的,个头又小,好悬被踩死。幸亏一个大娘眼疾手快给她捞了起来,扛在肩上一路狂奔。

  但是南夏军还是追了上来。

  他们纵马射箭,高呼此起彼伏,以“打猎”的方式用箭矢瞄准逃窜的百姓,流箭漫天落雨般袭来。

  大娘扛着她一边躲,一边狂骂南夏人真是狗娘养的王八犊子。突然,不重样的骂人话戛然而止。

  大娘的身体剧烈一颤,原地僵滞住了。

  她伏在大娘肩上,也茫然地愣住了。

  “噗”地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鲜血溅在她眼睛里。她在一片血色中,看见一支长箭没入大娘后心。

  那支长箭颤抖的尾羽跨越十数年光阴,与此刻沈释后心所中的那支箭重合,晏涔眼前仿佛又一次被染上血色。

  晏涔本以为今日之后,她不会再给师兄离自己而去的机会。

  可是……

  这世间好像永远都不能遂她的愿。

  当年的场景再一次复现在她眼前,师兄离开的恐惧又一次爆发。

  晏涔此生最大的两样恐惧被多年压制给扭曲成了一触即溃的愤怒。

  晏涔不知道自己眼底几乎瞬间布满了红血丝。

  她耳边只有箭尾的铮然之音,怒火烧到她头顶,心里一个声音不断地说:“我要杀了你们。”

  等她再次回过神来时,自己脚下已经多了四五具尸体。

  而她正半跪在地,双手握着一柄长剑,剑身向上没入一个天枢卫胸膛。

  那个天枢卫的弓还握在手里,另一只手里的匕首还没来得及砍下来。

  她的五官知觉缓缓突破那层膜,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两个时辰前,在成墨家中,面对随时会置自己于死地的黑衣杀手,她尚且还因心底的恐惧而没有要了对方性命,差点反被击杀。

  两个时辰后,她便已身在地狱,化身修罗。

  师兄的性命,让她跨越了那条天堑般的鸿沟,走上了截然相反的命运。

  巷子中已陷入混战,一片金石相交的铿锵声,天枢卫和沈释的亲卫打得难舍难分。

  滚烫的鲜血顺着剑身流下来,晏涔握剑的手掌心开始感觉滑腻。

  她唰地拔出剑,起身,弓箭手如垂死挣扎的鱼般倒在她脚下,她毫不犹豫地跨过去,机械地朝下一个弓箭手走去。

  他们竟然敢在她手里夺走她的师兄。

  ……她要杀了他们。

  而这时,一只手突然拦腰箍住了她。

  晏涔眉眼间戾气浓重,反手就要刺出一剑,却听头顶传来一声熟悉的:“晏涔!”

  晏涔倏然愣住,脸上一片空白。

  她那一腔穷凶极恶的仇恨,如三昧真火熊熊燃烧了一半,陡然被观音菩萨的杨柳净瓶水浇灭了。

  而背后这位“观音”生的身高腿长,肩背宽阔,力大无比……好像还是她师兄。

  晏涔卡壳一样,缓缓抬起头望去,瞥见了她师兄充满血色的薄唇。

  晏涔面无表情:“……”

  沈释把人拦下,拖到一个安全的角落。不等晏涔质问,抬手一扯衣襟,露出中衣外那层泛着光泽的金丝软甲。

  他抓起晏涔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

  即使透过一层软甲,晏涔也感觉到了肌肤传递出来的滚烫气息,和那强壮而有力的心跳。

  “箭只扎进了金丝软甲,没刺破我皮肉。”沈释沉声道,“小涔,抬头,看着师兄。”

  晏涔怔然抬眼,对上师兄冷静坚硬的双眼。

  “我今日穿了金丝软甲,否则不会用身体去挡箭。我答应过你,对祖师发过誓,一定会平安回到你身边,所以我会竭尽全力保护自己。”

  沈释语速飞快,有条不紊地解释道。

  “师兄还活着,什么事也没有,明白了吗?”

  晏涔眼底的血丝消退些许,她静了静,缓缓点了点头。

  沈释缓缓呼出口气,仿佛后怕似的,他一把将晏涔的脸按在怀里,手臂收紧,几不可闻道:“……福生无量天尊,多谢祖师庇佑。”

  作者有话说:

  很久以后:师兄我们再来一次那个吧,就是摸你胸肌的那个

  第27章 拓片的诅咒(二十五) 临死之前,

  瞟见这一幕的阿粥等人都暗自啧啧称奇。沈释冷情冷性, 甚少同人肢体接触,更不用说姑娘家。

  看来晏姑娘这个师妹对将军而言,真的无比重要。

  师兄平安无事, 晏涔自然冷静下来。

  理智回来以后, 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拓片呢?

  晏涔脊背都毛了起来。

  箭射过来时她躲闪不及,拓片掉到了地上,一时间竟不知所踪。那玩意薄的要命,晏涔此刻回过神来,不由得心惊胆战:这黑灯瞎火的, 一个没看见踩烂了可怎么办?

  晏涔立刻与沈释两头分工,她去马车旁找拓片,沈释则提着剑加入混战, 挡住想要靠近马车抢夺拓片的天枢卫。

  刘琰和胡元良一左一右躲到了马车后。晏涔见他们死不了,也就没管,点起个火折子, 专心在马车四周搜寻起来。

  地面上没有……她伏地趴下,往马车底下望去。

  果不其然,拓片掉在马车底部中央!

  晏涔顾不上高兴,比划了一下发现自己手臂不够长, 她苦恼地拧眉一琢磨, 自己身形偏瘦,应当能爬进去……

  而就在这时, 不远处的通州府突然喧闹愈盛, 传来惊恐的呼声:“不好!火势控制不住了……牢房开始塌了!来一队人跟我走!把东边的柳树砍了,挖防火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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